「長尾先生,麻煩你解釋一下。」
神津彥嫌惡地瞪著點頭哈腰的中年人。
「你跟我說你是來找我查案的,你是為了救村里人才找我的,你只是個憂心忡忡的老鄉紳。」
「我就知道——他媽的資本家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不是黑的,100萬日元就想買我的命啊!便利店的打折便當都沒這麼賤賣的。」
「神津先生……」長尾露出皺巴巴的猴子一樣的苦笑,「您在家裡也飼養了一隻那樣的存在,應該能明白我們的苦衷……」
「我明白了你嘛了個——」
剛想一巴掌甩下去,沙耶香的手就伸了過來,精準地牽住了神津彥的手腕。
冰涼的,細膩柔軟的,像是章魚。
細膩的肌膚下面是一股不似人類的低溫,讓神津彥不由得一陣雞皮疙瘩。
沙耶香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哎呀,別管那些啦。」
「儀式就快開始了,大家都在等我們呢,再也不跟上來的話,龍蛇大人可是會生氣的哦,難道你忍心看著我被懲罰嗎……快走吧,汪汪。」
「你他媽才汪汪……」
啊,資本主義對人的異化此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神津彥被她拽著踉蹌了幾步,回頭看去,長尾隼司正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服。
他不滿地瞪了沙耶香一眼。
「如果可以的話,請用『夜神朋』來稱呼我,謝謝。」
「哈哈,那是什麼啊?這麼沒品的名字。」
沙耶香毫不客氣地嘲笑起來。
「餵——這可是能讓人免於死亡的名字,給我放尊重點。」
神津彥被迫跟著她穿過神社的大門,來到場外的石板地上,眼前豁然開朗。
神社的參道兩側整整齊齊地站滿了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和服,臉上用粗布麻繩罩著白色的面巾,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盞紅色的燈籠,昏暗的火光在雨幕中排開一片連綿的星。
少說有一兩百人的樣子。
神津彥感到頭皮發麻:「……這些傢伙從哪裡冒出來的?」
明明剛才村子裡還找不到幾個人。
「當然是從附近的村子裡來的啦。」
沙耶香漫不經心地一撥頭髮——
「畢竟神雨降下來了呢,附近的村子,更遠的村子,更更遠的村子,所有人都要趕過來呀……龍蛇大人的祭典可不能隨便缺席呢。」
她帶著神津彥穿過參道,越過兩排空洞的白影。
白面巾下的目光似乎都落在自己身上,讓神津彥感覺一陣毛骨悚然。
——真得在這裡搞一搞反帝反封建了吧?反動勢力也太強大了,都對好青年蹬鼻子上臉了。
兩人又走了一會。
參道盡頭,五輛紅色神轎一字排開,轎子前面站著四個人。
最左側的是早上才剛剛見過的,熱情到有點可怕的高梨千早。
她依舊穿著那身紫藤色的和服,紅色的眼睛安靜地看了過來,面無表情。
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個女孩子眼角仿佛有淚光,嘴唇也緊緊地抿著,似乎有點委屈?
是雨水吧……
站在高梨千早旁邊的那個是昨天早上才在火車上見過的爽朗系運動少女……嗯,叫什麼來著?白石?
原來她的家在這種地方啊。
此刻,運動系少女正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石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她右邊是一個矮小的女孩子,比其他人都矮上半個頭。
淺褐色的頭髮濕漉漉的,和服穿在她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褐發少女此刻眼睛睜得大大的,正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盯著神津彥,好似神津彥欠了她很多錢。
最右邊的則是一個短髮圓臉的女孩子,長得有些英氣,也用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向神津彥看了過來。
至此,五個新娘到齊了。
「哎呀,讓大家久等了。」
沙耶香皮笑肉不笑道。
「給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我的守護者哦,他的名字是……」
沙耶香宣誓似的挽著他的手,但在半途中又尷尬得卡殼了。
「你叫什麼?」
神津彥面無表情:「夜神朋……」
「哦,對,夜神同學。」
沙耶香面不改色地改口。
「總之呢,這個夜什麼的傢伙就是我的人了,哦吼吼——」
撲哧——
白石櫛毫不客氣地嗤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母猩猩。」
「不,什麼都沒有,哈哈……」
運動系少女笑得直不起腰,似乎神津彥的假名對她來說是了不得的笑話。
那圓臉少女則笑盈盈地走上前來,向神津彥伸出手:
「你好啊夜神同學,我叫村上優,請多多指教……我感覺我們說不定意外合得來呢。」
「你好你好。」
神津彥連忙回以握手。
骨骼比一般女孩子都要大,看起來有在好好幹活呢,是勤勞的孩子嗎?
「沙耶香姐姐真厲害,這麼快就找到守護者了。」
圓臉少女收回手,轉頭看向沙耶香。
「我還以為你會第一個出局呢。」
「臭小鬼,當心我找一百個大漢雞姦你。」
沙耶香笑眯眯地回擊。
圓臉少女沒有在意,看向運動少女:「櫛姐呢?真的要單打獨鬥嗎?」
白石櫛聳聳肩:「我向來喜歡搶別人的用,籃球就是一種爭搶的運動啊。」
「啊——我好害怕。」
圓臉少女不知真假地說,又看向神津彥:
「夜神先生是吧?你可要當心咯。」
「額——好的?」
「好了好了,時間到了。」
穿著神津彥同款宮司裝的老伯走上前來。
他皮膚黝黑得厲害,肌肉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就很能幹。
手裡撐著一把竹骨傘,經過的時候若有若無地瞥了神津彥身上的衣服一眼。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個以色幸進的小人。
「各位新娘子,請上轎吧!」
五輛神轎的轎夫沉默地上前,動作整齊劃一地放下轎子,面具後的臉依舊看不清表情。
沙耶香鬆開神津彥的手,走向第三個轎子。
她的丹鳳眼回頭瞥了他一眼:
「我也要抬嗎?」神津彥愕然指著自己。
「神津君……這是規矩。」
長尾隼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臉上依舊是那副訕笑。
「你看——就算是作為家主的我也要抬轎子呢……您辛苦一下?」
「……得加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神津彥嘆了口氣,認命地走到轎子前握住轎杆。
稍微用力,轎子就被抬了起來。
剛一邁開腳步,周身的白衣人突然開始高聲吟誦:
「暴風驟起乎溟澥,汪洋怒嘯乎八荒——」
我去?
神津彥嚇了一跳。
「恭陳牲醴,以奉玄鱗,虔啟幽蟄,乃召古皇——」
古怪的聲調,如同千百隻貓頭鷹齊聲鳴叫。
「千載之期,既畏且望,百靈之契,既惕且惶——」
燈籠在雨中搖曳,忽明忽滅。
「祈垂洪福,降我烝嘗——」
「龍蛇龍蛇,爾兆果奚彰?」
瘋狂的叫喊聲,令人膽寒的吟誦聲,穿過暴雨,穿過森林。
仿佛是召喚克蘇魯的咒語,光是聽到就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好掉san啊……
神津彥想和旁邊的長尾說些什麼,卻發現長尾也在戰戰兢兢地唱著。
自己不會唱這個鬼歌,是不是有點不太合群?
百無聊賴,他朝著轎子上的少女發問:
「喂,沙耶香。」
「嗯?汪汪有什麼事嗎?」
「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儀式,你不是怕死嗎?」
「汪汪同學不也怕死嗎?」
「怕啊……但我還以為最多能遇到個什麼礦霸就不錯了,沒想到是死掉的同學,真是……」
「遇上富江大人,你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我不是要問這個……」神津彥搖搖頭,「對於怕死的你,這個儀式究竟有什麼樣的吸引力,值得你冒如此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