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人在紐約上空漫無目的地飛了很久。
曼哈頓、布魯克林、皇后區。
自由女神像從腳下掠過,帝國大廈的燈光在夜幕中不斷閃爍,街道上的車輛擁堵成一條條紅色長龍,偶爾有人抬頭看見他,還會興奮地拿出手機。
祖國人沒有停留。
他無處可去。
的確。
瑪德琳為他準備過許多住處。
曼哈頓的頂層公寓、長島別墅、超級七人組專屬酒店、拍宣傳片專用的他曾經的『家』,還有一座打著安全屋名義修建的私人莊園。
可那些地方,雖然寫著祖國人的名字,擺放著他的生活用品和專屬周邊,卻都屬於沃特。
祖國人卻忽然發現。
他在這個世界,最能夠稱之為家的地方,居然是那個折磨了他十八年的實驗室。
他在哈德遜河上空停了一會兒。
冰冷的河水倒映出身上的星條旗披風。
在波紋中搖搖晃晃。
瑪德琳騙了他。
沃格鮑姆也騙了他。
貝卡和孩子肯定沒有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死去。
只要回去抓住瑪德琳,用熱視線一點點燒掉她的皮膚,總能問出貝卡的下落。
或者去找沃格鮑姆。
那個老東西雖然已經活不了幾年。
但只要把他的子女和孫輩帶去拜訪,他應該很願意在臨死以前,說出當年的全部真相。
可他卻遲遲沒有行動。
是對他們仍抱有期望嗎?
祖國人低頭看向河面。
不。
他最在意的是。
自己真的適合成為父親嗎?
畢竟。
他連父親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從出生開始,陪伴他的便是實驗室、監控攝像頭、研究人員、永遠不會打開的鐵門和那床單薄到和披風一樣的小被子。
沃特教會了他飛行、戰鬥、表演和微笑。
卻沒教過他該怎樣抱住自己的孩子。
不對。
其實有人教過。
祖國人想起瓦龍和小玉。
瓦龍會告訴小玉危險是什麼,也會在小玉不聽話時生氣,卻很少強行替她決定。
小玉闖進沃特實驗室,瓦龍明明氣得不輕,最後還是先把她帶回家,而不是把她關進一個永遠無法逃離的房間。
這大概就是父親應該做的事情。
祖國人不會。
他只會把所有危險的人殺掉。
如果孩子不聽話呢?
如果孩子害怕他呢?
如果孩子像他一樣渴望愛呢?
想到這裡。
祖國人的唇齒輕輕顫抖。
恍惚中,下方倒影忽然開口:
「承認吧!」
「你根本無法給孩子一個幸福的童年!」
「最後只會變成另一個沃格鮑姆!」
「只不過實驗室換成了家!」
「研究人員換成了親生父親!」
「不過是又克隆了一個年幼的你而已!」
「胡說八道!」祖國人面容猙獰:「你以為我是誰?我是祖國人!」
眼中紅光激射而出,將河面倒影徹底抹除。
一時間,水蒸氣洶湧澎湃。
直到露出河床,阿祖才閉上了眼。
不知怎的。
他忽然想去找瓦龍,將貝卡、孩子和自己的擔憂全都告訴他。
可這個念頭剛剛出現,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瑪德琳能夠騙過他的眼睛和耳朵。
沃格鮑姆也能用幾段真話,拼出一個足以讓他相信的謊言。
瓦龍呢?
這個男人比瑪德琳更加聰明,還擁有超級速度、念動力和其他未知的超能力。
誰知道瓦龍能不能控制心跳、體溫和激素?
或許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瓦龍表現出的平靜就是一種偽裝。
瑪德琳用愛控制他。
沃格鮑姆用愧疚欺騙他。
瓦龍又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祖國人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終轉身飛回沃特大廈。
大廈一共有九十九層。
最頂層屬於超級七人組。
那裡有會議室、指揮中心、休息區,以及每位七人組成員的獨立房間,是他們討論任務和接受公司安排的地方。
只有天台,獨屬於祖國人。
沒有他的允許,就連瑪德琳也很少上來。
祖國人落在天台邊緣。
夜風吹來,星條旗披風獵獵作響。
腳下便是沃特集團。
這個欺騙他、製造他、控制他,又花費幾十年時間把他包裝成美國神明的地方。
明明已經決定脫離沃特。
最後卻還是回來了。
因為除了這裡,他無處可去。
祖國人坐在天台邊緣。
兩條腿懸在九十九層高空之外。
他抬頭望著夜幕。
曾經。
只要瑪德琳一句呼喚,他就會立刻飛到她身邊。
現在再也不會了。
可是,不聽瑪德琳的話以後,他又該聽誰的?
人民?
政府?
瓦龍?
還是他自己?
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祖國人的眼睛亮起紅光。
下一秒。
綠色西裝和黃金龍頭手杖出現在眼帘。
紅光迅速消退。
一絲喜色也隨之出現在臉上。
只是沒等來人看見,祖國人的臉上便重新恢復了平靜。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不該來的。」
「可我已經來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祖國人不知該如何開口。
瓦龍卻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遇到這麼適合古龍式對話的場景,偏偏祖國人沒有接受過相關培訓。
沒意思。
瓦龍走到天台邊緣,在祖國人身邊站定:「為什麼不去找貝卡和孩子?」
祖國人轉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震驚。
「你怎麼知道他們還活著?」
瓦龍微微一笑:「畢竟,我是智者嘛。」
當然,不是那個強行拉低身邊人的智商,讓他人覺得她很聰明的丑胖黑妹。
是看過劇本的那種。
雖然他有感情,也不愛吃蘋果就是了。
祖國人盯著瓦龍的臉,聽著他的心跳。
依舊平穩。
換做以前,這會讓他安心。
現在,卻只會讓他更加懷疑。
「你為什麼來找我?」
「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和瑪德琳分手。」
祖國人眼角抽動了一下。
「我不是瑪德琳的男朋友。」
「可你們之間的關係比男女朋友複雜多了。」
瓦龍聳了聳肩。
母親、上司、情人。
這幾種關係同時集中在一個女人身上,心理多少有點問題。
他以前只在同樣瓦字開頭的遊戲裡見過。
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公開審查馬上就要開始。」瓦龍說道,「如果你仍然對瑪德琳抱有幻想,仍然將沃特視為自己的家,那麼接下來的許多事情都沒有必要做。」
祖國人看著他,眉頭微皺:
「你準備在公開審查時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