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莫斯科。
冬天還未離開。
下飛機的時候,顧真裹緊了自己的外套。
機場外的冷風迎面吹來。
「嘶……」他吸了一口涼氣,「都快四月了還這麼冷?」
「莫斯科的三月底,能看到太陽就不錯了。」旁邊的吳振軍說道。
顧真抬頭。
莫斯科的天空灰濛濛的。
機場外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已經在那等著了。接機的是俄羅斯花滑協會官方的人,顧真坐在車裡張望著莫斯科的景色,街道兩旁的積雪大片大片的白色堆在一起,蓋住下面的路面,有人正在鏟雪。
紅磚灰牆,還有積雪的街道,頗有一種異國他鄉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
然後在自己的運動員帳號上發了個動態。 下面很快就有粉絲在問:
「是不是去外訓了?」
「啥時候回國?」
顧真簡單回復兩句,隨後打開自己的聊天軟體。
他來外訓前許清梨就已經坐飛機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也來俄羅斯外訓。而沈香儀則是晚他幾天才會到莫斯科。
【築基老祖】:到達俄羅斯最高城,莫斯科!太美麗了!!
【築基老祖】:圖片.jpg
【沈香儀】:你拍得好醜
竟然說自己拍的丑?!
顧真惡從膽邊生,他在相冊里翻找著,很快就找到了兩人之前的合影,他把沈香儀的那邊截下來,發了過去——
【築基老祖】:沈香儀.jpg,丑嗎?
【沈香儀】:你要死啊! 很快計程車就到了地方,中途還得坐地鐵加換車,最後顧真來到一個大體育館的外面,下了車,他看著眼前矗立著的建築物。
這裡。
是被稱為「水晶」的俱樂部冰場。
和國內有些不同的是,俄羅斯還有美國等都是用了俱樂部模式,俱樂部自負盈虧,所以經常會接受其他國家來外訓。安妮婭的教練圖特麗,她所屬的俱樂部就是水晶俱樂部,因此這裡的冰場也被稱為水晶冰場。
來之前已經聯繫好了,工作人員確認了身份之後,帶著他們辦理手續。
顧真的行李提前託運到了這裡。
一個不大的箱子。
裡面裝著訓練服、日常衣物以及幾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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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就是他的冰鞋。冰鞋對花滑運動員而言,某種程度上比行李里的其他東西都重要。顧真簡單檢查了一下。
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他這才鬆了口氣。
「走吧。」吳振軍說道,「進去先看看冰場。」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裡走。 還沒真正進入冰場,便已經隱約聽見了裡面傳來的訓練的聲音。迎面一股冰場的冷風,顧真看了看這冰場的大小,和國家隊基地里差不多大。
冰場裡全是年輕運動員。
大多數都是女孩,她們穿著訓練服,在冰面上快速穿梭。
顧真掃視一圈。
他還以為自己會是這裡唯一的亞洲人,沒想到已經看到幾個亞洲面孔了。
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
顧真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看樣子已經快是下冰的時候了,圖特麗已經接收到了新學員到來的消息,和一個學員正說著話。
看見兩人到來,她走過來。
一頭金棕色捲髮的斯拉夫中年女人,顧真覺得這捲髮看起來有些像是泡麵。
「您好,是圖特麗教練嗎?」雖然之前已經見過對方一面,但顧真還是用俄語問。
「是的,你是顧真?」圖特麗問。
顧真點頭。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
從外表來看,圖特麗並沒有那種傳統意義上「教練」的威嚴感。
第一眼看過去,甚至會覺得她有些和善。
只是那雙眼睛太銳利了。
圖特麗站在那裡,只是安靜地看著顧真,便讓顧真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被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的感覺。兩人握了握手,顧真用磕磕碰碰的俄語和她聊了陣,大致介紹了下自己。
到這裡就得靠他自己了。
吳振軍英語還行。
但俄語那是一點都不會的。
雖說是公費訓練,全英文也不是不行。但在人家的地盤上,起碼也要學點俄語。
「你的俄語還可以。」圖特麗笑著誇了句:「不過還需要繼續學,這裡很多來外訓的選手都不會俄語,我用英語教學沒什麼問題,但你們的日常生活就有點麻煩了。」
「好的。」
顧真鬆了一口氣。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那麼,就先說一說我們這裡的規矩。」
圖特麗開始說起每天的訓練計劃:
「早上一個半小時上冰,下冰後是舞蹈課。下午一個半小時上冰,下冰後是體能課。」
「你的宿舍就在俱樂部里,單人間,宵禁時間是晚上八點,在這之前必須回來,男女之間不允許串門……」
「還有。」
圖特麗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有些嚴厲地說道:
「每個月月底都有一次內部測試。如果連續幾次測試沒有進步……」
她沒有繼續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我會努力出成績的。」
顧真堅定地說。
聽到這,圖特麗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又說道: 「去換冰鞋。」
「現在?」
「現在。」
顧真沒有猶豫。
現在天已經黑了,可圖特麗還是決定先看看他的基礎。
幾分鐘後。
他重新回到冰面。
冰刀踩上去的一瞬間。
身體幾乎本能地放鬆下來。
顧真滑了兩圈,冰場裡他還和安妮婭揮了揮手打了聲招呼。
在這裡他還算熟悉的,大概就這個姑娘了。
安妮婭同樣揮手回應。 之前顧真只看過她化妝的模樣,這會兒少女素顏訓練,卻依舊美麗無比。斯拉夫少女的鼻樑高而挺,從眉骨下方自然延伸下來,使側臉顯得格外立體。鼻尖微微翹起,並沒有過分銳利的感覺,反而給她的五官添了幾分少女特有的俏皮。
「他來咱們這訓練了啊?」旁邊有個圓臉姑娘嘟囔道,「都冠軍了還來?真該讓轉組出去的瓦迪姆看看。」
「你這會兒怎麼對瓦迪姆這麼不開心?」安妮婭覺得好笑地問。
「誰讓他害我出了個丑!」
圓臉姑娘氣惱地說。
顧真來到圖特麗的擋板前的冰面上。
這副要做什麼動作的表現,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我記得他。」
「他是今年的世青賽冠軍吧?」
「打敗了瓦迪姆的那個?他還需要來外訓嗎?這是要幹什麼?」
「給我們看看四周跳?!」
顧真並不知道冰場裡的其他運動員正在議論自己。 他看向圖特麗。
「我聽說你想要專訓旋轉和步法?」見顧真點頭,圖特麗繼續說道:「那麼,風車轉、蹲踞轉、燕式旋轉、躬身轉等各來一組吧,讓我看看你的基本功怎麼樣。」
「好的。」
只有旋轉。
所以也不需要怎麼熟悉冰面。
顧真很快就原地做了起來。
但剛完成一組動作,擋板邊的圖特麗便皺起了眉頭。
軸心不夠穩定。
轉著轉著少年往旁邊移動了幾十厘米,而且進入動作的時候還有明顯的多餘動作。甚至有一些很基礎的問題。這些東西對於一個已經能夠完成四周跳的運動員來說,是相當不可思議的。
「瓦迪姆竟然輸給了他?」圖特麗自言自語地問,她的嘴角向下撇著。
「嗯。」
旁邊有個叫丹尼爾的教練回道。 他是這裡的步法老師。
也兼具編排短節目和自由滑的職責。
「太糟糕了。」圖特麗嘆息地搖搖頭,「這個旋轉,我這兒隨便挑個小姑娘出來,就能碾壓他。我看瓦迪姆他的教練是老糊塗了,乾脆把瓦迪姆轉回到我的組裡,免得耽誤他。」
俄羅斯花滑圈的教練組之間本來就存在競爭。
尤其是這些頂級訓練組。
俱樂部模式下,運動員就是資源。成績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誰手裡有好苗子。
誰就有話語權。
而面前這個來自中國的剛剛拿了世青賽冠軍的少年,來到她這裡,旋轉居然爛成這樣。很難讓人不懷疑他的冠軍到底是怎麼拿的?
瓦迪姆是摔了一跤嗎?
然後把腦袋摔壞了?
「你這話可別讓人聽見。」丹尼爾苦笑道,「這位世青賽冠軍在這方面的確是差了點,但他的跳躍很厲害呢。」 「跳躍?」圖特麗搖搖頭,「他來這兒又不是來練跳躍的。」
說著說著。
顧真終於把旋轉做完了。
圖特麗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顧真走到擋板前聽她說話。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記得過來訓練。」她臉色嚴肅地說。板著臉的斯拉夫女人這一刻表情相當威嚴,「聽著,下個月月底前,你必須讓我看到你的努力。你現在的旋轉,滿分一百分的話,我只能給你零分!爛到家了!!」
「聽起來我的上升空間還挺大的。」顧真下意識說道。
「……」
心態還挺好。
圖特麗看著眼前的少年。
不知為何。
她忽然有種預感,自己的教學或許會挺順利的。 而還沒正式開始訓練,圖特麗倒是還沒有正式代入到教練身份上,她好奇問道:「我看過你在世青賽上的回放錄像,有個問題能回答我麼?你的跳躍那麼厲害,旋轉卻那麼稀爛——你在中國的教練是誰?」
「就是那個和我一起來的……」
顧真沒敢說卡佳的名字。
抱歉了老吳。
卡佳也就教了他幾個月而已,罪不至此啊!
「也許他應該專門負責你的跳躍,而不是旋轉,這樣太誤人子弟了……」圖特麗建議道。
「不。」聽到這裡顧真反駁道:「這和他的關係不大。」
「哦?」
「我之前因為傷病停訓了兩年,錯過了發育期的那些時間,回來後才練起了跳躍。旋轉方面是因為我傷病的緣故,而不是我教練的原因。」
「停訓兩年……」
圖特麗遲疑。
在花滑圈裡,停訓兩年以上那基本就代表退役了。 圖特麗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維護教練這一點卻讓她心裡有點滿意,這幾年俄羅斯的兩個教練組之間競爭得很激烈,成年組的雙子星、瓦迪姆等人都是被挖過去的。
挖過去就挖過去吧。
結果為了討好現在的教練,還帶損前教練的……雖然也不是啥壞話。
「下冰吧。」
圖特麗說道:
「你去上體能課,我和那邊安排好了你的體能訓練計劃。」
體能課。
顧真剛到這裡。
一個體型魁梧的男人就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顧真一眼,很明顯亞洲臉,看來這就是圖特麗說的那個小子了:
「新來的?練旋轉?」
「嗯。」 顧真回答。
壯漢教練指了指旁邊一個奇怪的訓練器械。
「上去站著。」
顧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個圓盤。
看起來很普通,顧真放鬆地站了上去。
而當它啟動的時候。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個高速旋轉的盤子。
剛開始他還能勉強保持平衡,盯著正前方的一個點,努力穩住軸心。沒多久天旋地轉的感覺就上來了,眼前的所有東西都開始轉,連壯漢教練的臉都變成了重影。之後他感覺胃裡的東西開始往上涌,耳邊的風聲嗡嗡響,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清。
好不容易熬到五分鐘。
壯漢教練按下開關,轉盤慢慢停了下來。顧真腿軟著從上面跳下來。腳剛沾地,整個世界還在轉,眼前一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
「我以後該不會每天都練這個吧?」他弱弱地問。
「當然不止有這個。」
嘶……
顧真聽出他「不止」的意思。
「那什麼時候我才能不練這個?」
「我想想……」壯漢教練思索著說道:「等你上去轉五分鐘,下來後依舊能完成一個陸地3a後,應該就算成功了吧。」
yue~
顧真乾嘔著。
別說陸地3a了,他現在站都站不穩。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折磨人的體能課,他來到外面,就看到吳振軍在看這裡的訓練器材有哪些,還看別人是怎麼訓練的。
「老吳你在偷師啊?」 「呸。」吳振軍反駁,「你懂什麼?我這是學習人家的先進經驗。」
「那你學到了什麼?」
「一些重要的肯定藏著掖著了,我看看這幾個月能不能尋摸出來點什麼。」吳振軍遺憾說道,又問:「小顧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感覺也就這樣。」顧真不動聲色,仿佛之前乾嘔的人不是自己似的,「輕輕鬆鬆。」
「不能吧?」
吳振軍疑惑道:
「我聽王教練說,以前有幾個自費來的可是鬼哭狼嚎的。」
「害。」顧真搖頭,「那是他們太菜了。」
「行吧行吧。」吳振軍不在意這個,「話說你音樂選好了沒,馬上四月份了,先把新賽季短節目的音樂確定了。」
新賽季嗎?
或許是自己的奧運曲…
中國風的話…… 顧真想了想,
「那就選《水龍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