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俱樂部。
沈香儀掛斷了電話。
「中國的女青……」
金棕色小辮子的年輕人,名為瓦迪姆的斯拉夫少年朝這邊投來目光。瓦迪姆看了沈香儀一眼,他對這個參加世青賽的女單還有些印象。上次世青賽時,這個女單似乎跟顧真挺熟的,應該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吧?
也許該問問她顧真的近況?
「他真的升成年組了嗎?」
就在瓦迪姆思索時。
鐺——
冰場裡一聲落冰聲傳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場中的是個已成年的俄羅斯男單,同樣金棕色的短髮,從圖特麗再到這個教練組,這是瓦迪姆的同門前輩,也是這個俄羅斯訓練組裡最受關注的人之一,是世界上都有名的頂尖選手,被稱為俄羅斯「雙子星」之一。
前輩他正在準備起跳。 這位成年的俄羅斯男單的右腳滑出弧線,猛地一個轉三,向前起跳。
冰刀切入冰面。
下一瞬間——
整個人拔地而起。
一周……四周還不夠。
直到第四周半。
冰刀落下。
「鐺!」
刀刃砸在冰面上。
俄羅斯男單的身體晃了一下,但他沒有摔倒,只是滑出去幾米,冰面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刮痕。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阿克塞爾四周半跳! 4a!
這是目前整個男子單人滑冰領域裡最瘋狂的動作之一,也是無數頂級男單都在嘗試觸碰的天花板,沒有4a,就沒有奧運會前三的門票。
「今年或許是前輩他拿到世錦賽冠軍的好機會。」
瓦迪姆心想。
等世一男單馬丁參加完這屆奧運會退役後……花滑項目上的格局,必然會發生變化。
而下屆的2034年奧運會。
那時候誰能站在最高的位置?
瓦迪姆忽然握緊了拳頭。
當然是自己!
哪怕對手是自己的前輩又如何?
可是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卻突然閃過了另一個身影,黑色的,像一隻從冰面上掠過的黑鶴。
顧真。 那個傢伙……
他,到底是不是要參加這屆2030年的奧運會?
……
下午。
水晶俱樂部里。
顧真舉著手機橫屏拍攝。
他想拍個vlog。
顧真儘量不拍到別人。
除了那些看到他在拍vlog,主動湊上來的人。懂俄語的好處就是,他很容易就和這裡的選手們混熟,一時間也有幾個人主動給鏡頭,還有比較抽象的,當場來了段舞蹈,畢竟都是年輕人。
「你好。」圓臉姑娘阿麗娜朝鏡頭打了個招呼。
她做個鬼臉。
旁邊的桌子上,安妮婭正在看書。 看到顧真在拍vlog,她好奇地看過來,對顧真微微一笑。似乎每次閒暇時看到安妮婭,要麼在做作業,要麼就是在看書。
讓顧真都有些自愧不如。
斯拉夫文學少女嗎?
怎麼覺得文學和斯拉夫這兩個名字不太搭……不過俄國也是有很多名著的,只是蘇聯之後,這三四十年裡好像沒什麼出名的了,至少顧真沒聽過。
他簡單地錄了個冰場的vlog。
後面回去自己隨便用手機剪剪,一個新鮮的視頻就出爐了。
沒多久就到了下午上冰的時間。
顧真來到副冰場。
冰場裡的人寥寥無幾。
畢竟日常訓練在主冰場裡,這裡都是來合樂練短節目的。
而丹尼爾這個編排老師,今天要給他編排短節目。
「你想要做幾級的步法?」丹尼爾問。
「成年組的四級。」
顧真回答,
花滑里。
步法和旋轉的完成難度也是有級別的。
從一級到四級……顧真之前大部分都是三級的水平,但成年組之後,肯定得用四級的步法。邊滑邊做步法,這對體力的消耗會很大。
之前他滑得爛。
好處就是體力下降得沒那麼快。
「成年組?四級?」丹尼爾確認地問道:「你和你的教練確定了嗎?」
「嗯。」
看到顧真點頭,丹尼爾思索著。
成年組? 這個世青賽冠軍是要提前升組?
還是只是為了在青年組裡用四級步法炸魚?他的體力足夠嗎?而如果是提前升組……有點意思呢,丹尼爾在心裡笑了起來。
丹尼爾只負責編排。
收錢辦事。
他也沒那麼多的好奇心,很快就不去想這個問題。
《水龍吟》的音樂響起。
丹尼爾擺好攝像機。
開始錄製。
後面顧真可以自己對著視頻練。
丹尼爾給他演示了一遍——
弓步拖刀-捻轉步-內勾-外勾+交叉步-轉3-結環cw-半周小跳-單圈風車轉-急停-刀齒步-括弧ccw-交叉步-變刃步-雙喬克塔-小跳+刀齒步-蝴蝶跳-蹲+捻轉-捻轉……
這是定級接續步的配置。 至於其他的,因為顧真的要求,丹尼爾還特地加了些武打的元素進去。
——很厲害的步法。
顧真開始練習。
步法這方面只看體力和滑速,體力好就編排得滿一點,體力不好就編排得少一點。至於銜接和滑得怎麼樣,那就只能靠基本功。
記下來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動作。
這個過程差不多要一星期。
一整套滑下來,比四周跳還累,顧真也是初步體驗了下成年組的難度水平。冰場擋板外不知何時圖特麗教練站在那裡,緊盯著冰場裡的人訓練。
確定顧真差不多記下來了。
丹尼爾揮揮手,讓他自己練習去。
旁邊安妮婭滑到丹尼爾的面前。
斯拉夫少女穿著一身黑色訓練服,剛剛一直在旁邊練習著跳躍。少女的胸膛隨著滑行的動作微微起伏,儘管她沒有穿著比賽上鑲嵌著耀眼水鑽的考斯滕,只是安靜地站在冰面上,卻漂亮得很難讓人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眼看著顧真的短節目弄得差不多了。 輪到她的短節目了。
「——?」
安妮婭的短節目音樂響起。
「安妮婭。」擋板外的圖特麗看著她,嚴肅地喊:「拿出你的熱情。」
「——點燃這座冰場!」
沙沙——
冰刀划過冰面的聲音。
安妮婭的身體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平衡。
少女的肩膀放鬆,背脊挺直。她腳下的冰刀壓入冰面,留下一道細長而清晰的弧線。她的身體貼著那道弧線滑行。
像是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
輕盈。
隨風而行。 看上去柔弱,但恰恰相反。
在安妮婭那副纖細的身體裡,似乎藏著某種與外表完全不相稱的爆發力。就在這時安妮婭忽然壓低重心,斯拉夫少女原本舒緩的滑行突然變成了一條拉緊的弦,訓練服緊貼著她的身體。
少女的雙臂收攏起跳。
空中旋轉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最後一圈完成的剎那,她的身體驟然打開。
右腳刀刃準確地落回冰面!
「鐺——」
冰屑在刀下炸開!
她順勢滑出,沒有因為剛才那個難度極高的跳躍而顯露出明顯的疲憊,只是繼續向前。輕鬆得仿佛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呼吸。
「4lo……」
顧真把視線投過去。
好漂亮的滑行!
雖然跳躍上遠不及自己,但在滑行上的美感實在太過驚人——或許顏值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少女的滑行相當優雅,令人賞心悅目。 安妮婭的速度始終沒有降下來。
甚至越來越快。
冰刀在冰面上劃出一道道複雜的曲線。
穿著黑色訓練服的斯拉夫少女的眼睛專注地望著前方,仿佛冰場之外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這一刻的她是如此美麗,她是什麼?!
她是收集人類對於美的印象特徵所創造出來的黑翼天使麼?!!
眼前的世界只剩下冰面——
然後——
又一次起跳。
這一次她甚至沒有明顯的助滑。纖細的腰腹瞬間收緊。那副看起來並不強壯的身體,在騰空的一剎那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落下。
手臂向兩側舒展。
安妮婭沿著弧線滑出去很遠。 那道纖細的身影,此刻簡直是整個冰場最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存在!
「啪啪啪。」
顧真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那邊的安妮婭看他一眼,笑了笑,然後她朝圖特麗的擋板滑去。這一笑美得完美無缺,顧真恍惚間仿佛看到天使在向著自己微笑。
到了下午下冰的時間。
最後一批訓練的選手陸陸續續離開冰面。
顧真喘口氣坐在椅子上。
今天的訓練量不算小。
尤其是那套步法,整整一套下來,他現在的小腿還有一種酸脹感,像是肌肉裡面塞了一團棉花,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種遲鈍的疲勞。
他低頭解開鞋帶。
旁邊也有人坐了下來。
顧真轉頭。 安妮婭。
她正低著頭解自己的冰鞋。
剛才在冰面上的安妮婭,整個人像是被音樂點燃了一樣,動作凌厲,眼神專注,甚至讓顧真一度覺得和那個安靜看書的少女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但現在下冰後。
她又重新變回那個安靜的女孩。
安妮婭的額頭上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黑棕色的頭髮貼在臉頰旁邊。
「你滑得很好。」顧真說。
「謝謝。」安妮婭笑著說:「你的跳躍也很不錯,很厲害的4lo,這方面,我還遠遠趕不上你。」她說到4lo這個動作的時候,眼睛很是明亮。
顧真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各有長處。」他說,「你的節目和步法比我好。」
「但你的4lo真的很漂亮。」
「……」 顧真不知道該怎麼接。
總不能說「謝謝誇獎,我的4lo天下第一」吧?
那也太不要臉了。
於是只能謙虛。
「慢慢來,以後你也能做到。」
「希望如此。」
安妮婭點頭。
兩個人繼續從椅子上坐起,向外面走廊走去。
顧真看了一眼時間。
「該去吃食堂了。」
「你還吃得慣嗎?」提到吃食堂,安妮婭忽然莫名其妙說:「可能不合你的口味?畢竟你肯定很會做飯。」
顧真腳步一頓。 「……」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顧真突然感覺自己的人設正在一個極其危險的方向發展。
會做飯?
他只會吃飯啊。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顧真繃不住了。
「不。」安妮婭搖頭道:「我只是猜測,之前你在做家務的時候被我發現,我想,會做家務的人在做飯上應該也很擅長才對?」
「你很擅長從小細節上推理呢。」
顧真勉強恭維一句。
只可惜推理得全錯……
顧真並不打算告訴安妮婭真相,要不然豈不是丟臉丟到國外了,他打算把這個家務和做飯的秘密,永遠帶到自己的墳墓里。
反正兩人也就相處這幾個月。 後面也就比賽里能見見。
沒必要解釋……的吧?
喜歡夏洛克·福爾摩斯嗎?
顧真吃了一驚。
沒想到眼前的少女竟然是個推理迷……
「你想成為大偵探麼?」
「還沒到那種程度。」安妮婭搖頭,精神滿滿地說:「不然我也不會成為花滑運動員了,不過我對推理這方面還是很喜歡的。」
「怪不得,你很認真學習呢。」顧真問。
「智慧是性感的新潮流。」她眨眨眼。
「夏洛克說的?」顧真問。
「是的。」安妮婭笑道:「你馬上就猜出來了呢,不像阿麗娜,她總是以為我在犯中二。」 這很難猜嗎?
顧真在心裡吐槽。
之前才說過喜歡夏洛克,下一秒就來句奇怪的台詞……
「那麼,等會吃完飯你也要繼續看書學習嗎?」
「不,我會去散散步。」安妮婭說:「飯後散步有助於消化。」
「那我邊吃飯邊散步豈不是……」顧真下意識道。人一熟,他就開始下意識嘴賤。也不顧忌人家外國姑娘聽不聽得懂。
「你說話的風格跟夏洛克很像呢。」結果安妮婭反而因為這句話笑了起來,「都很有趣呢。」
「有趣?」顧真愣愣。
指的是毒舌這一塊嗎?
「嗯。」
安妮婭堅定點頭。
哇! 顧真對她的好感度快速提升。
姑娘你再誇我我就要不好意思了,要是哪天我真覺得自己說話幽默,結果出了個大糗,到時候你怎麼賠我?
顧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姑娘。
之前要不就是捶他兩拳讓他別犯賤,要不就是亂生悶氣。只有安妮婭竟然誇他有趣,看她笑的模樣,似乎並不認為他是在串,而是真心認為他是有個有趣的人。顧真十分感動了。我就說我沒問題吧,是那兩個不懂得欣賞我的有趣。
看看人家!
「我以後一定更毒舌……啊不,我一定保持這種有趣的說話風格。」顧真說。
「當然,你這樣肯定會受人喜歡的。」安妮婭的眼睛很是明亮,然後沮喪下來,「可惜我偶爾聽不懂你的話。「
「是我俄語學的不好。」顧真連忙道。
「你的俄語相當不錯了,就是在一些詞彙量上還比較生疏。」安妮婭追問:「你喜歡看書嗎?」
「中文的算嗎?」
「當然不算。」安妮婭笑道。
「那麼,我推薦《路邊的野餐》和《大師與瑪格麗特》這兩本小說,你或許可以讀一讀。」說到這,她大概是想起顧真可能不知道這兩本俄語小說具體是哪兩本,於是『啊』了一聲反應過來,「需要我借給你書麼?」 「當然,安妮婭小姐。」
顧真不得不硬著頭皮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