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顧真回到宿舍。
安妮婭借給他的兩本書安靜地躺在宿舍的桌子上,旁邊還有個俄語的字典,大磚頭似的,顧真先打開那本《大師與瑪格麗特》,看起第一頁:「暮春的莫斯科。這一天,太陽已經平西,卻還熱。此時,牧首湖的湖畔出現了兩個男人……」
看著看著。
顧真的眼皮開始耷拉。
某一刻他腦袋猛點了好幾下,終於支撐不住砸到桌子上。顧真立刻清醒過來,他才剛看了這本小說沒幾章呢,可完全沒看明白裡面在講什麼,什麼撒旦啊耶穌啊死神阿努什卡啊哲學啊……倒是瞌睡蟲先找上門來了。
學習?
學個屁!
暫時放下書。
所謂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顧真知道自己不是哲學這塊料子,所以他拿起手機,開始剪今天拍的視頻vlog,剪完配個音樂,發到自己的帳號上。剛發沒多久,視頻下面的評論區就出現了好多評論:
「顧神去外訓了嗎?」
「什麼時候回國?」 「看一下私信。」
「……」
好多人都在問,一刷新就好多問題。
顧真難得一一回答。
「去的哪個組啊顧神?」
「在圖特麗教練這裡。」
下一秒評論區瞬間出現一大片問號。
「?????」
「圖特麗?」
「臥槽。」
「是我理解的那個圖特麗嗎?」
「那外訓回來後今年是不是要繼續殺穿青年組了?!」 青年組?
顧真笑笑。
大家以為他今年還待在青年組裡呢。
那他到時候回國參加成年組的比賽,絕對能驚掉一堆人的下巴……顧真琢磨著要不要公布自己升成年組的消息,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人還寥寥無幾呢。但他想了想還是算了,等回國參加比賽的時候,給大夥一個驚喜多好!
顧真心裡焉壞著呢。
回復得差不多了。
顧真收起手機,現在離睡覺還有點時間,難得有一段空閒的時間。他看了眼桌子上的小說……呃,明天再看吧。
「神探夏洛克!」
「我看看怎麼個事!」
顧真在手機上搜索起電視劇來。
現代背景。
倫敦。 福爾摩斯、華生。
推理。
這些多好看。
比什麼撒旦、魔鬼、耶穌好理解多了。
顧真看得津津有味,花了兩個多小時很快就看完了兩集,直到困意升起來,他才躺床上睡覺去了。
第二天。
顧真吃完早飯來到冰場外。
他正想找塊地熱身呢,遠處青春洋溢的斯拉夫姑娘們走在一起,見到他後,阿麗娜和安妮婭對他打了個招呼。隨後,安妮婭獨自走了過來。
「你看到哪裡了?」
安妮婭興致勃勃地問。
靠。
還帶監督的…… 該不會天天都來問他吧?
顧真硬著頭皮說完自己的進度。
還好他昨天有看神探夏洛克,還能聊一聊劇情啥的。來到莫斯科後,顧真還以為自己不用學文化課了呢,結果這還有個小老師……
那本《大師與瑪格麗特》他估計要半個月才能啃下來。
裡面太多生澀的俄語詞彙了。
「第一個案件,夏洛克第一時間就確定了兇手的特徵,在大街上隨意穿梭而不會被人注意……」而一和安妮婭聊起神探夏洛克,她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其實我也想到兇手是計程車司機呢,但最後被誘導可能是剛上車的乘客……」
「我倒是沒想到會是計程車司機。」
顧真說著自己的閱讀體驗,
「最初還以為是外賣員之類的……」
「為什麼會認為是這個呢?」安妮婭奇怪地問。
俄羅斯這邊的外賣行業沒那麼發達,安妮婭也是一直吃食堂,沒怎麼見識過外賣的便利。
顧真想了想說道:
「外賣員穿上制服後,好像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也符合這個兇手的條件吧?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五角大樓披薩指數,每當美國想做點什麼的時候,只要看五角大樓附近的披薩店有沒有加班製作披薩就行了——或許可以穿上外賣員的制服,混進五角大樓里?」
「可以試試。」安妮婭竟然認真思考。
「要是你被抓了起來……」顧真連忙道:「哪怕遭受嚴刑拷打,也別把我供出去。」
「那我舉報你?」
「舉報的獎金可以對半分嗎?」
說到這。
兩人忽然相視一笑。
這段對話有些類似於福爾摩斯和華生在劇中的表現。當有人試圖收買華生時。福爾摩斯遺憾地表示華生應該答應下來,然後獎金兩個人平分。
但顧真莫名感覺畫風有點錯位。
這裡是花滑。
不是推理頻道啊! 兩人都是花滑運動員,怎麼就交流起了福爾摩斯了?不應該談談花滑選手們該聊的事情麼?這、這對嗎?眼前的斯拉夫姑娘看起來是真喜歡推理啊,她也許該開個事務所,像福爾摩斯那樣住在倫敦貝克街 221b號,而不是在冰面上起舞跳躍。
哦…
雖然她推理全錯就是了……
但安妮婭反而更來勁了,她忽然期待地問:
「那麼,你要像福爾摩斯那樣推理一下我嗎?」
顧真於是緊盯著她看了幾秒。
試圖找出和昨天的不同。
只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安妮婭都和昨天沒什麼不同,更漂亮了算不算?難道要說「你比昨天更漂亮了一點」這種空洞的話麼?這姑娘估計也對她自己的美貌有著充足的自信才對,不需要他這麼恭維。
而且。
福爾摩斯那不是推理。
那特麼是算命!
他要是有那麼厲害,乾脆去天橋底下擺攤好了。但既然是算命,那就是讓顧客滿意,而不是真去算什麼有的沒的。 顧真於是說:
「你想聽個關於推理的笑話嗎?」
「當然可以。」
「你家裡有割草機嗎?」他突然問。
「什麼?」安妮婭懵了下。
「請回答說『有』。」
「那麼我就有吧。」安妮婭點頭說道。
她家裡確實有割草機。
只是不明白顧真忽然問這個做什麼。
「你有割草機,那麼你家裡就有一片大草坪,你有大草坪,說明你家裡除了你以外還有家人一起居住,不然獨居的話可用不上那麼大的草坪……」
「然後呢?」
安妮婭很有興趣地問。 「你有家人,還有草坪,很大概率你家裡父母都在,那麼你從小到大很可能是幸福長大的,因此你大概率是個異性戀。」顧真說。
這不過是個簡單的小推理而已。
誰都猜得出來。
況且安妮婭在俄羅斯的花滑圈社交媒體上也有點知名度,只要稍微視奸下她的ins號,就能了解到這些基礎情況,顧真之前就看到過她發了一張在草坪上鍛鍊的照片。
安妮婭不知道這個笑話好笑在哪,於是繼續追問道:
「那要是沒有割草機呢?」
「那說明你可能是個……」
顧真話還沒說完呢。
眼前的安妮婭臉都紅了起來,一抹很淺的緋色從少女的耳廓邊緣浮起。
「我是異性戀!」她大聲喊。
「那麼你家裡真的有那麼大的草坪嗎?」
「是的。」安妮婭說,「或許可以給你看看照片。」 說完。
她就給顧真看起了手機里關於家的照片。
安妮婭的家宅屋頂鋪著深色瓦片,中央有高高的別墅,兩側則向外延伸出寬闊的建築翼。巨大的窗戶一扇接著一扇,玻璃映照著天空和遠處的樹林。門廊前鋪著整齊的石階,兩旁生長著修剪得近乎完美的灌木。
而宅邸真正令人震撼的。
是它面前那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坪。
草坪從台階一直延伸出去,平整得像一塊鋪開的綠色絨毯。
哇哦。
現實版的千金大小姐。
雖然俄羅斯地廣人稀,但這麼大的草坪也不便宜啊。認識的人里,他記得沈香儀的家裡也挺富裕的,但也沒富到這種程度上。
「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顧真說道。
「為了草坪來的嗎?」
「庸俗,我就不能是真心的?」顧真一臉正氣。 「……」
安妮婭懷疑地看他。
顧真露出「受傷了」的表情,於是這姑娘終於忍不住笑了,她重新露出笑顏,而直到圖特麗教練從外面走來,示意大夥開始上秤稱重,兩人才結束了有關福爾摩斯的交流。
今天上冰前有稱重的環節。
斯拉夫姑娘們一一上秤。
和她們都不熟,外加顧真是個正經人,就沒去湊這個熱鬧。
旁邊王怡涵緊張兮兮的,小姑娘一步步挪到體重秤上。
站上去跟上刑似的。
吳振軍在旁邊監督,她先是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後一點點五指張開……
「79.61。」顧真在旁邊說,「不用謝。」
「我……」
王怡涵壓制住自己呼之欲出的髒話。 我是淑女!
不氣不氣。
不能說髒話!!
饒是如此,她也越想越惱火。也不知道香儀姐是怎麼受得了這張嘴的。小姑娘跺了跺腳,還是平靜了情緒。王怡涵用手機拍了照,等會還得把體重的照片發給國內的潘教練呢。
顧真也上了秤。
王怡涵迅速地靠過來。
「哼?想用我的手段來對付我?」
顧真在心裡笑笑。
沒到一秒,他就已經下去了,根本不給她看數字的機會。
自己的肌肉增得差不多到頂了。
接下來正常訓練就行。
「小氣鬼!讓我看看又沒什麼嘛。」王怡涵說了聲,然後唉聲嘆氣,「每天都提心弔膽的,也不知道香儀姐當初是怎麼度過發育關的。再這樣下去感覺要犯低血糖了,我現在好擔心我接著漲體重啊,」 「還有惡化的風險嗎?」顧真驚訝道。
「……什麼叫惡化?!」王怡涵一氣之下氣了一下,「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你一點都不瘦。」
顧真說。
王怡涵這才心滿意足。
看著她離開,顧真嘆口氣。這傻孩子……
量完體重。
就該上冰了。
顧真來到自己常待的地方,他右腳浮腿懸空,左腳單腳支撐著身體,整個人像風車那樣轉起來,冰場邊圖特麗和丹尼爾正在巡視。
看見他在做風車轉,圖特麗皺了皺眉:
「怎麼還是風車轉……」
日常訓練不可能光顧著一個旋轉練。 其他旋轉也是要做的。
她剛想開口提醒,但看著顧真的風車轉,那句提醒的話到了喉嚨里就說不出來了。圖特麗注視著那黑色的風車。
昨天還只是感覺。
但今天已經能夠清楚看出來。
這個名為顧真的中國年輕人的身體,似乎正在迅速適應風車轉的旋轉方式。
支撐腿穩定。
核心收緊。
而最關鍵的是重心軸!
以前顧真的軸心會隨著旋轉逐漸漂移,但現在漂移的距離卻在一點點地變小,不會歪到姥姥家去。上個月顧真的進步還算不錯,但這兩天的他簡直跟醍醐灌頂了似的,這麼一對比,反而顯得上個月的顧真蠢笨無比。
旁邊丹尼爾似乎想說點什麼,圖特麗噓了一聲,示意他別出聲打擾。
「風車轉嗎……」
圖特麗沒有再說話。 如果能夠一直保持這樣的進步速度……
倒也不是不能默許。
等巡視到其他地方,丹尼爾才開口說道:
「他要提前升成年組。」
「成年組……原來如此。」圖特麗立刻明白了什麼,捲髮女人看向冰場角落裡的顧真,饒有興趣地說:「想參加這屆的奧運會嗎?挺有野心的,怪不得這位世青賽冠軍,會來這裡補課步法和旋轉。」
但她可不好看這種拔苗助長的行為。
等個一兩年。
參加下屆奧運會不行嗎?
「成年組的比賽強度可不是青年組能比的。」丹尼爾笑了笑:「他這個程度還遠遠不夠,哪怕是他最好的旋轉,這個風車轉,依我看,也不過是才快到青年組的上游水平而已。」
「離休賽期結束還有幾個月呢。」圖特麗搖搖頭,「他在這方面還是有些天賦的,應該夠他回國後參加成年組比賽,在這方面不扣太多分了。」
但是奧運會的話。
那可是一點門都沒有。 奧運會啊……想到這,圖特麗的目光放在冰場裡安靜訓練的安妮婭身上。這是今年的世青賽女子冠軍,今年也要升成年組,安妮婭在儲備上,只差兩個四周跳就能成為頂級女單了。
「阿努什卡……」
圖特麗低聲呢喃。
這是安妮婭在俄語裡的小名。
「她的自由滑選定好曲子了嗎?」
「嗯。」丹尼爾點頭,「《大師與瑪格麗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