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元宵應了一聲,脫掉外袍搭在廊柱上,只穿著一件粗布裡衣來到場地中央。
他沒有急著開練,而是先站半個時辰的樁。
呼吸慢慢調勻,心靜下來,氣血自丹田一層一層往外送。
收樁後,他開始練拳,先打一趟開山拳熱熱身子。
雖然這門拳法已經圓滿,招式都熟到閉著眼睛也能分毫不差打完,可晨間練一趟開山拳對他而言,好比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不練的話,反而覺得少了些什麼。
打完一趟開山拳,他稍稍喘了口氣,又從木架上取下朴刀,開始修煉真武伏魔刀。
這些天來,上午和下午,只要沒什麼事情耽擱,他必定要將時間都花在真武伏魔刀、踏水步、虎嘯金鐘罩和氣炮拳這四項武技的打磨上。
其中伏魔刀,就是一個時辰起步。
斷流的運氣路徑已然爛熟於心,刀刃上那層真氣薄膜也比最初凝實得多,劈出去的時候能帶起一道清晰氣痕,在空中停留超過兩息才緩緩消散。
這套刀法,總共有四式加一式秘技。
第一式「斷流」正劈,第二式「纏山」橫削兼回帶,第三式「破陣」連環劈斬,第四式「鎮岳」蓄勢重斬。
只有前面四式完全掌握了,才能學習第五式的秘技「真武伏魔斬」。
他一刀接一刀演練,刀光連成一片,真氣於刀鋒與丹田之間來回奔涌,每一次循環都力求比上一次更順暢一些。
黃飛虎蹲在廊檐底下,安安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指點。
他就這麼叼著旱菸杆,眯著眼,如同一座雕像看著麥元宵將一套高深刀法從第一式打到第四式,又從頭再來一遍。
日頭從東邊牆頭慢慢爬到頭頂。
麥元宵繼續練著,汗水濕透裡衣,他乾脆將裡衣脫掉,光著上身。
直到日頭整個掛在中天,黃飛虎才從竹凳上站起身來,煙杆在鞋底磕了嗑灰:「行了。過來歇會,院長還有事要找你呢。」
麥元宵這才意味猶盡收刀,將朴刀插回木架上的刀鞘中。
長長吐出口氣,從廊柱上扯下一條布巾擦了把臉上和身上的汗水,穿上裡衣披上外袍,獨自來到後院。
後院的老梅樹下,盧慧星跟往常那樣,坐在石凳上曬太陽,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個木盒。
麥元宵來到跟前,盧慧星抬手示意他在對面石凳坐下:「後天就要動身了,東西都準備得怎麼樣了?」
「準備得差不多了。」麥元宵如實說道,「厚衣服、乾糧、盤纏,還有幾貼驅寒的藥包,我娘都給裝好了。拎包就能出門。」
盧慧星點了點頭,指了指桌上那個木盒:「這個你也帶上。」
麥元宵拿起來掂了掂,分量一般,裡頭不是什麼重物:「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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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赴京趕考的路引憑證,縣衙前兩天就派人送來了。還有幾封我寫的親筆書信,你到了洛陽後,可以去拜訪這上面的幾個人。」
麥元宵將盒蓋推開,看到裡面除了路引文書之外,還有幾個信封,上面用端正字體寫著地址和姓名。
盧慧星端起桌上的紫砂小壺送到嘴邊撮了一口,慢悠悠講道:「都是以前從昭德武院走出去的弟子,後來中了進士,留在京城做官了。
有的在兵部,有的在禁軍衙門,都是走得正、站得穩的人。
這裡面有些人你可能沒見過,有些人你或許還有印象。
到了洛陽,人生地不熟的,有什麼事拿不準主意,可以去找他們請教。
那上面寫清楚了各人的衙門和住址,你到了之後安頓下來,再抽空去走動走動。」
麥元宵將盒蓋蓋好,心中感激:「院長,您費心了。」
盧慧星不以為意般擺了擺手:「費什麼心。武院出去的弟子,自然要互相關照。
你這一路山長水遠,又是頭一次去洛陽這種大天地,規矩、人情世故一概不通,有熟人照應總歸好一些。
再說了,這些師兄們也是從昭德武院出去的,看到同門後輩來了,高興還來不及呢。」
麥元宵點了點頭,鄭重道:「弟子到了洛陽,一定登門拜訪各位師兄,絕不失禮。」
盧慧星又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麥元宵臉上,上下打量一番:「這兩天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每天練功、打坐,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心裡頭倒沒有之前那麼忐忑了。」
「那就好。」盧慧星放下茶壺,臉上多出幾分笑意,「你出城之後走的是官道,一路上有驛站有客棧,又有同伴結伴而行,出不了事。
順順噹噹的,怎麼著二十來天也能到了。
但切記趕路歸趕路,沒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憑你的天賦、實力和年齡優勢,此次會考,只要不好高騖遠、發揮失常,中個同武進士還是大有希望的。」
聽院長這麼一說,麥元宵頓時心中有底,應道:「弟子知道。路上會注意休整,不會一味趕路。到了京城也會謹言慎行,絕不意氣用事、惹是生非。
除了拜訪幾位師兄,其他時間會專心準備會試。」
盧慧星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行了,你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切記張弛有度即可。回去歇著吧,把勁留到洛陽去使。」
麥元宵起身,拿上那隻木盒,朝盧慧星深深鞠了一躬:「院長,弟子多謝你這些年的栽培。」
盧慧星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壺又撮了一口,目光望向牆角那株老梅樹。
枝頭上的花苞比年前多了不少,暗紅色骨朵綴在枝丫間,已經隱隱有含苞待放的跡象。
他仿佛自語般說了一句:「去吧。到了洛陽,好好考。希望幾年內都見不到你。」
麥元宵咧嘴一笑,曉得這是院長寄望他高中後順勢留在京城,獲得朝廷重用。
他再次抱拳,默默轉身離開。
回到中院時,演武場上的人已經都散了。
師弟師妹們有的去前院伙房吃飯了,有的吃完回屋裡歇午覺去了。
黃飛虎也不在廊檐下,不知道跑哪去了。
麥元宵索性坐在廊檐下,將木盒擱在雙膝上,抬頭看著天色。
日頭掛在中天,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
後天,他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二月在路上,三月備考、開考,四月即便名落孫山,也是回程的路,如果中了,事情更多。
也就是說,最少有三個月份不在家鄉了。
從小長大的院子,練了十三年功的青石板,中院這棵老榕樹,廊檐下師父常蹲的位置……
這些看了十三年,已經看到習以為常的東西,忽然之間就要暫時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