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天一早,番禺城西的渡口碼頭熱鬧非凡。
江面上薄霧將散未散,猶如一層半透明紗帳籠罩在水面上。
晨光透過來,將霧氣染成淡淡的橘金色,又在江面上鋪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幾隻早起的江鷗貼著水面掠過,翅膀尖劃開霧氣,帶起兩道細細漣漪。
碼頭的石階上已經聚集不少人,有些是即將出發遠行的,有些是來送行的。
麥元宵腳邊擱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口用粗麻繩扎得緊緊的,裡頭塞滿田紅姑這段時間趕製出來的兩件厚棉袍、幾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日常換洗的衣物,以及一大包用油紙裹好的腊味。
包袱旁邊還有一個木盒,正是盧慧星給的那個,裡頭裝著路引文書和幾封推薦信。
他今天穿著一件全新的靛青色短褐,外頭罩一件深色棉坎肩,腰間繫著一條寬布帶,朴刀橫跨在背後。
頭髮仔細梳過,用一根布帶紮成利落髮髻,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
麥元宵:「娘,我熱。」
田紅姑:「乖,不熱。」
田紅姑天沒亮就起來忙活,煮了一鍋粥,蒸了一屜包子,一家老小送兒子出門時,還硬逼著他帶上半隻咸雞,說路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盤纏貼身放好了沒有?別放包袱里,萬一被人順走了。」田紅姑還是忍不住念叨起來。
「放好了。」麥元宵拍了拍自己胸口,在內衣裡頭有個暗兜,那裡是他此次出行的全部路費。
整整五十兩銀子和銀票,幾乎掏空他們家的積蓄。
這裡面有前段時間中舉後別人送的禮物換成的銀錢,還有他姐夫王植從牙縫中資助的十幾兩家底。
可五十兩看起來雖然不少,但路上的消費、到洛陽後的衣食住行禮尚往來,樣樣都要花錢,也不知道能堅持多長時間。
好在,他這趟趕考可以一路吃大戶。
「到了洛陽,該吃就吃,該住就住,別太省了。」田紅姑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娘跟你爹在家好好的,你只管放心考試。」
麥粽子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抄在袖子裡,嘴巴抿成一條線。
他平日話就不多,這會更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只能一會看看兒子,一會看看江面,喉結上下滾動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王植和麥香草帶著兩個孩子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
王翠拉著弟弟王沐的小手,兩個小傢伙一大早就被大人抱著出門來到渡口送行,此刻似乎沒完全睡醒,迷迷糊糊靠在爹娘腿邊。
王植特意請了兩天假,昨天就帶著一家四口從珠江口岸的家裡趕到番禺為小舅子送行。
他手中還拎著一隻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元宵,」王植走上前來,將那隻布袋塞到麥元宵手中,「這是找水師衙門一個退下來的老兵要的,說是去北邊趕考必備的物件。
有幾貼驅寒藥膏,還有一小罐子蛇油,要是天氣太冷,可以擦在手腳防凍,管用。你帶著。」
麥元宵接過來,半句沒推辭,說了句「謝謝姐夫」。
麥香草也走上前來,伸手替麥元宵整了整衣領,又將他腰間那條布袋重新系了一遍,打上一個結實的活扣。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吃飯。你練起功來就什麼都顧不上,這個毛病從小就改不掉。」
麥元宵嘿嘿笑道:「知道了姐。」
麥元宵又垂眸看向兩個外甥。
他半蹲下來伸出手指頭,給兩個小傢伙一人彈了一下腦門。
王沐被彈得往後一仰,咯咯笑出聲來。
王翠倒是有點大姑娘的模樣了,認真看向舅舅,邊說邊比劃著名小手:「舅舅,你到了京城,可要考個大大大的官回來。」
麥元宵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好。考個大官,回來接你們去京城住。」
他站直身體,目光再一次掃過家人的面孔。
爹娘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根,姐夫的腰板挺得筆直,姐姐眼角的細紋於晨光中顯出一絲歲月的痕跡來。
兩個外甥又長高了一截,王翠的羊角辮已經能扎到肩膀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將胸腔中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爹,娘,我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四平八穩,並沒有什麼波瀾,「你們多保重。」
田紅姑終究沒忍住,別過頭去,拿袖子飛快擦了一下眼角。
麥粽子也終於開口,嗓子眼裡有些發緊:「到了那邊好好考,別給武院丟人。」
麥元宵嗯了一聲。
他彎腰拎起地上的包袱和木盒,這才轉過身去,沿著碼頭石階往下走。
石階盡頭的水面上,泊著一條大船。
那船比碼頭邊的尋常貨船大了整整一號,吃水很深,船身黝黑的木板被桐油浸得泛著暗沉光澤。
船頭微微上翹,兩側船舷高過頭頂,甲板上堆著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糧包和貨物,整整齊齊碼了好幾層。
船尾豎著一根粗壯桅杆,帆布卷著沒有完全升起來,桅杆頂端掛著一面三角旗,旗面上繡著一個大大的「漕」字,被晨光吹得獵獵作響。
船舷邊沿站著幾道身影。
最前面的是一道身材高壯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短褐,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雙膚色黝黑、筋骨粗壯的胳膊。
他正靠著船舷往碼頭這邊看,見到麥元宵一手提著包袱一手夾著木盒走下來,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嗓門洪亮喊了一聲:「麥兄!這邊這邊!」
麥元宵笑著朝對方頷首致意:「何兄!有勞了!」
何有為旁邊還有兩道身影。
一個瘦小精幹,正蹲在甲板上百無聊賴剔著手指甲,聽到動靜才抬起頭來,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起一抹慣常的不正經弧度。
「磨嘰什麼呢!就等你了!」李玄胤咋咋呼呼抱怨道,「你個狗日的,今天穿這麼人模狗樣。」
麥元宵無奈笑了笑:「我娘說要堂堂正正出門。」
第三道身影則是花縣寶參林的少東家周慕容。
他端著一隻細瓷茶杯喝著茶,看到麥元宵上船,微笑頷首致意:「麥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麥元宵回以頷首:「周兄同樣風采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