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赴京趕考,他們四人相約結伴而行。
漕幫是要運糧到韶州,正好可以送何有為一趟。
南海神威鏢局有鏢到中原,就送李玄胤北上,稍微拐一段路,耽擱不了行程。
花縣寶參林有藥材生意,讓神威鏢局護送,雙方一拍即合。
至於麥元宵,自然是跟著李玄胤,路上有個照應。
麥元宵踩著跳板上了船,放下手頭上的東西,朝何有為和周慕容拱了拱手:「何兄、周兄,叨擾了。這一路上要吃你們喝你們的了。小弟先行拜謝!」
何有為擺手大笑,露出一口白牙:「說這些就見外了。這船本來就是運糧到韶州的,多你一人還熱鬧些。
再說了,要謝就謝人神威鏢局,後面的路途就靠他們護送了。
來來來,艙里備了酒菜,咱們進去說話。」
他說話間,已經側身讓開船艙入口。
麥元宵回頭朝岸上看去,揮了揮手。
碼頭上那幾道身影還駐足原地,田紅姑的手舉在半空,麥粽子抄著袖子,夫妻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船身上。
王翠踮著腳尖使勁揮舞著小胳膊,王沐被姐姐拉著,懵懵懂懂跟著揮手。
麥元宵朝家人笑了笑,這才收回目光,提著東西進入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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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門在他身後合上,正好聽到船頭有人高喊:「開船了——!」
緊跟著,甲板上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並伴隨著繩索絞動的嘎吱聲。
船身輕輕晃動一下,旋即開始緩慢離岸。
他從艙門側邊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碼頭上的人影正在一點點變小,遠處的屋脊和樹梢也逐漸顯露出來。
隔著變淡許多的晨霧,一切看起來宛若一幅被水汽浸過的水墨畫,輪廓柔和,顏色朦朧。
船頭劈開江面薄霧,發出一陣細碎水聲。
陽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將半條江面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一行水鳥排成人字形掠過,鳴叫聲清亮悠長,似在為即將遠行的遊子送別。
麥元宵將視線從窗外收回,這才注意到艙室里已經收拾出一張桌子,桌面上擺著幾碟菜和一壺酒。
「來,坐下來先墊補兩口。」
何有為大大咧咧在主位坐下,提起酒壺給桌上四個空酒杯挨個斟滿。
「此次從廣州到韶州,走水路順風順水的話,一天一夜就能到。咱們不趕時間,慢慢走,慢慢喝。這趟北上,有的是日子要在一塊過,先熱熱場子。」
李玄胤毫不客氣拈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含糊接過話茬:「熱什麼場子,你這酒一看就是三文錢一斤的散酒,比桃桃居的白雲玉露差遠了。」
這貨自從在桃桃居喝過一回白雲玉露後,便自詡見過世面的上等人,每次跟人喝酒都要拉踩一回。
「桃桃居的白雲玉露大幾十兩一壇呢。」何有為跟李玄胤也是相識多年了,直接白了他一眼回懟過去,「李二少爺倒是大方,你掏錢?」
「我掏你個大頭鬼!這次出門,我攏共就帶了二百兩。洛陽那地方,寸土寸金的,也不知道這二百兩能花幾天。」
說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不過這酒還行,至少不是兌水的。」
突然,一隻手毫無徵兆拍在他肩膀上,酒杯里的酒水稍微灑出來一些。
麥元宵已經脫去棉坎肩,一本正經說道:「太好了。我才帶了五十兩。這一路我跟定你了。」
李玄胤氣得狠狠剮了他一眼。
周慕容坐在麥元宵左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打量後的溫和:「話說,麥兄,我看你氣色比臘月那會好了不少……修為又有進境?」
麥元宵端起酒杯淺抿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先涼後暖:「不敢欺瞞,確實小有進步。不過也就是水磨工夫,跟你們這些家底厚的沒法比。」
他這話倒不是恭維和虛以逶迤。
在場三個人的背景他是知道的。
何有為本就是漕幫的人,珠江上來往的貨船糧船有一半歸他義父管,人脈路子都不缺。
李玄胤是神威鏢局的二少爺,從小跟著鏢隊走南闖北,見識閱歷都比他這個常年窩在小地方的鄉下小子豐富得多。
周慕容更不用說,家裡開的是寶參林,那可是嶺南最大的藥材商號之一,各種補氣血的藥材還不是信手拈來。
這三個人的底子,哪一個都比他厚。
雖然他這段時間是有進步,但並不意味著別人就在原地踏步。
說起來,要不是有系統存在,尤其是特性解鎖的加持,他的進步相較而言,也許只能算微不足道的級別。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虛的了。」李玄胤將話題岔開,隔著桌子夾了一筷子魚肉扔進嘴裡,」元宵,你的行李都帶什麼了?
我跟你說,有什麼好吃好喝好用的,都跟我分一半。
這次出門走得急,換洗襪子好像都沒帶夠。「
「你一個走鏢的,出門不帶換洗襪子?」麥元宵斜眯他一眼。
「走鏢是走鏢,趕考是趕考。走鏢的時候鏢局有專門的包袱,我娘都收拾好了。這次是趕考,我本來說要自己收拾來著,結果一忙起來轉頭就忘了。」
提到這個話題,何有為似乎與李玄胤感同身受,便你一言我一語感慨起來。
周慕容端著酒杯,偶爾插一兩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倒也不冷場。
麥元宵夾了一筷滷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耳朵聽著幾人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目光透過船舷側窗望向外面的江面。
船已經駛出碼頭有一段距離了。
兩岸的景物開始變換,先是番禺城那些高低錯落的屋頂和煙囪,再往外是成片的農田和稀疏的村落。
再遠一些,田野盡頭的山丘已經顯出青灰色輪廓,與天際的淡雲相連。
江面比在碼頭上看到的開闊許多,水流也變得平穩。
船速不快,但吃水很穩,船身幾乎感覺不到晃蕩。
何有為見他望著窗外出神,放下酒杯,語氣輕了些許:「這麼快就想家了?」
麥元宵收回視線,淺笑一聲,實話實說:「說來慚愧。我這輩子都生活在番禺,從六歲進武院,連中舉那天晚上都要回家。
我記得,去過最遠的就是廣州,也沒超過三天。
這回出遠門,少說也要三個月起步,還是洛陽那種大天地。」
「都一樣。」何有為給四人挨個斟滿酒,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神變得悠遠一些,「我剛跟著義父跑船那會,頭一回到韶州,來回耽擱了七天。
到韶州那個晚上,躺在客棧床上,翻來覆去烙餅,死活睡不著,總覺得屋子在晃,像是還在船上。
其實後來漸漸習慣了,也就沒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