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山民的目光依次在李玄胤、麥元宵和周慕容身上停留片刻,同時注意到駐馬在周慕容旁邊的王騫,那氣勢看著雖然內斂,卻感覺深不可測。
他很快計較完畢,拱了拱手:「失敬。我等是山裡的獵戶,放夾子捕獸的。方才聽見馬蹄聲,怕驚了獵物。沒別的意思。」
他朝身後一揮手,那八九個山民當即散開,一頭扎進林子深處。
領頭的最後多看了一眼十幾輛滿載的板車,每一輛上面都用油布蓋著,也不知道裡頭是什麼貨物。
但也沒說什麼,轉身就消失在樹影中。
李承隆目送他們走遠,翻身上馬,與劉子龍對視一眼,便朝隊伍後頭喊道:「繼續趕路,天黑前到驛站再休息。」
隊伍重新出發。
何有為催馬來到李承隆旁邊,低聲請教:「李三叔,那幫人有問題?」
李承隆壓低聲音為他解惑:「領頭那個的靴子乾乾淨淨的,鞋底沒有泥,獵戶在林子裡走來走去,鞋底不可能這麼幹淨。
他們在林子裡藏了不少人,專門守著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界。」
何有為看了一眼那些山民消失的方向,眉頭皺起:「那我們……」
「不必聲張。他們沒動手就是不打算動手,看來這夥人不是一般的山匪,知道什麼人可以動什麼人不能動。」
按照大虞律法,對趕考的士子下手,其後果相當嚴重。
除非車上有值得鋌而走險的大買賣,以及有足夠的能力將所有人滅口並毀屍滅跡。
何有為點了點頭,調轉馬頭回到隊伍中間。
麥元宵注意到前頭恢復平靜,右手才從朴刀刀柄挪開。
李玄胤又探出腦袋,朝何有為抬了抬下巴:「我三叔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他說那幫人有問題。」
李玄胤頗為認可地點頭:「肯定有問題啊,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突然鑽出來好幾個人,看到我們這麼多人馬,卻一點都不慌亂,絕對是吃過『大茶飯』的。
不過他們既然退走了,那應該就是沒打算硬來。
湖南這邊的山匪跟咱們嶺南的水匪不同,水匪打了就跑,上了船很難追,就算追上了還能跳水潛逃,狡猾得很。
山匪靠的是地頭,真要動手,也要掂量點子扎不扎手。」
別看李玄胤平時看著吊兒郎當,可一說到走鏢的事,嘴裡蹦出來的全是實用經驗。
太陽偏西的時候,前方出現一片低矮丘陵。
山坡上長滿灌木和野草,幾頭黃牛散落在坡上吃草,遠遠看著十分平靜。
官道繞過山腳怪了一道彎,結果發現路中央橫著一棵大樹。
樹幹足有腰身粗,橫在路面,左右兩側是陡峭的土坡,坡下長滿齊腰深的野草。
整條官道被攔得嚴嚴實實,人馬車都沒法繞過去。
李承隆再次勒馬,手按上刀柄。
他身旁的劉子龍也停住,目光向兩側土坡掃去。
「別動,先看清楚。」李承隆低聲提醒。
少頃,兩旁的土坡上嘩啦啦冒出一排人頭。
足有幾十號人從野草中站起身,每人手裡都提著棍棒柴刀,臉上塗著泥灰,頭上頂著草葉子。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褂子,手裡拎著一柄冷芒畢露的大刀。
他往路中間一站,大刀遙指李承隆:「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嗓門極大,吼完之後胸膛挺得老高。
目光同時飛快掃過面前的隊伍,先看到李承隆腰間的佩刀,又看到後方十幾輛板車上滿滿當當的貨物,以及二十來張神情戒備的面孔。
「跟剛才那些一夥的?」劉子龍湊到李承隆旁邊低聲問道。
李承隆搖了搖頭:「不像。」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個早有準備的錢袋,拎在手中搖來晃去,裡頭傳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這點小錢請兄弟們喝口熱酒,今天誰也沒見過誰,往後都是朋友。」
黑臉漢子低眸看了錢袋一眼。
他身後有個年輕的山匪往前邁步,似乎要出聲呵斥,被他橫手擋住。
黑臉漢子仔細觀察著面前這支隊伍的反應,尤其是在那面飄揚的鏢旗上多看了一眼,上方繡著「南海神威」的字樣。
這夥人顯然跟他以前攔過的過路客商完全兩回事。
隊伍中即便有幾個年輕人看著年紀不大,可個個都帶著傢伙,眼神也不像沒上過路的雛兒。
尤其是最前方這兩個年紀大的,氣場十分鎮定,絕對不是善茬。
黑臉漢子很快權衡完畢,彎腰撿起錢袋,在手中掂了掂,揣進懷裡。
隨後,他轉身抬腳踢在路中央那棵樹上,粗壯的樹幹直接被攔腰踢斷,分成兩截滾落兩側斜坡。
「扯乎!」朝身後一招手,幾十號山匪稀稀拉拉散開,鑽進林子作鳥散。
官道恢復暢通。
李承隆沒有急著催馬,而是在原處駐足一小會,確認那些人確實是走了,不是佯退再包抄,才大聲下令:「出發。」
隊伍又一次開動。
麥元宵朝前方板車上的李玄胤喊了一聲:「他們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怕是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樣。」李玄胤一臉不以為意,「三叔給了錢,已經是給他們留面子了。
要不是顧及我們的安危和貨物安全,就這麼一群烏合之眾,順手滅了也算為民除害。」
麥元宵輕輕頷首,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可才剛進湖南,就先後遇到兩伙剪徑的。來一個就笑臉相迎,來一個就給錢了事。
你們鏢局就算有座金山,也經不起這麼消耗吧?」
李玄胤笑了笑:「少見多怪了不是。在道上混的,能用錢銀打發的,那才是最小的損失。再說也不都是這樣。
我們走的是官道,就眼下這段處於湖南和嶺南的交界,兩邊官府都鞭長莫及,窮山惡水出刁民。
等過了郴州,越往北越安全,山匪自然少了。」
麥元宵哦了一聲,重新坐了回來,靠在麻袋上閉目養神。
日頭越來越低,天色也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漸漸暗下去。
接下來的路程確實古井無波。
隊伍趕在最後一線天光消失之前,看到前方矮牆圍成的驛站院落。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前面是馬棚和貨倉,後面幾間土房供行人歇腳,只有大通鋪可以睡覺。
按照李承隆的意思,今晚就在這裡過夜。
明天也不進郴州城了,直接繞過去,等到了長沙府再稍作調整,進城補充淡水乾糧,順便交接一些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