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過去三日。
鏢隊抵達長沙府時，日頭掛在中天。
長沙的城門洞子高闊，門板上包著鐵皮，鉚釘排成整齊方陣，已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進城的時候，麥元宵從板車上坐直身子，探頭看了一眼。
城門口的兵卒沒有過多盤查，只瞄了一眼鏢旗便揮手放行。
李承隆領著車隊穿過城門洞，沿著寬闊橫街往城西走，那裡有一家鏢局常住的客棧，後院夠大，十幾輛板車可以輕鬆安置下來。
李玄胤醒轉過來，從板車上翻身坐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縫裡噼啪響成一串。
「可算到長沙了！」他揉了揉被木板硌到發麻的屁股，「天天在板車上顛簸，我這屁股都快變成四瓣了。」
何有為在旁邊騎著馬，沖他苦笑道：「你這還算好的，起碼還能躺著。我連著騎了幾天馬，大腿內側磨得跟擦了辣椒水似的。」
麥元宵跟著笑出聲來。
他這些天也是天天窩在板車上，背靠麻袋打盹，一點都不輕鬆。
而出發到現在，也才五天，湖南道也就走了三分之二，並沒有一味趕路。
難怪每次聽人提起進京趕考，除了嚮往，就是跟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周慕容的狀態倒是挺好，手裡頭卷著一本醫書，衣袍齊整，髮髻一絲不亂，仿佛這些天並不是在趕路。
「長沙府我去年隨家父來過一回。」他抬袖擋了擋日頭，朝街面上看去，「這邊比咱們嶺南乾爽不少，白天不悶熱，夜裡也涼快。」
正說著，隊伍正好來到客棧前停穩。
客棧是個三進的院子，門臉不寬，但縱深極長。
門口掛著褪色的布幌子，上書「平安客棧」四個字，看著有些年頭了。
掌柜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迎出來看見李承隆，顯然已是老熟人，未及開口臉上便先堆滿笑容：「李鏢頭！有日子沒見了，可把您盼來了！您上回留的那幾包腊味，可叫好些老主顧惦記！」
李承隆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夥計，抱拳笑道：「這回貨多，後院的空位能騰出來嗎？」
掌柜連聲肯定，招呼夥計牽馬到後院。
李玄胤已經跳下板車，踩著實地跺了幾下，長長呼出口氣：「今晚可算能睡單人床了，也不用再聽外頭馬廄的呼嚕聲了。必須好好泡個澡解解乏。」
眾人手腳利落，幫忙將板車在後院停好，解下馬匹牽到馬廄添上草料，再各自拎著包袱進房間安置。
李承隆跟劉子龍簡單碰了個頭，便帶著兩個鏢師要去城裡交接一部分貨物，順便採買一些淡水和乾糧。
劉子龍則是拎著菸袋坐到客棧門口的竹椅上，一邊抽著一邊看街面來往行人。
臨出門前，李承隆叫來李玄胤叮囑幾句：「我跟幾個老主顧約好申時交割，天黑前能回來。你們幾個小子在城裡逛逛可以，別走遠了，更別惹事。」
李玄胤滿口答應，沖他三叔揮手：「三叔放心，我又不是頭回出門。」
等長輩一走，李玄胤整個人跟剛從大牢放出來似的，往麥元宵肩上一趴：「走走走，難得來一趟長沙府，我可不能白在客棧里悶著。」
何有為正好從房裡出來，已經換了件乾淨的灰布短褐，聞言連連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上回來長沙還是兩年前了，那時跟著義父他們，連城都沒進就走了，想想都遺憾。」
周慕容同樣想要遊玩一番。
四人一拍即合，便結伴離開客棧。
周慕容臨出門前跟王騫交代一聲，讓對方不用跟上。
又往懷裡揣了一小袋碎銀，說是聽聞長沙府的文房鋪子比廣州的好，想瞧瞧有沒有好墨。
李玄胤笑他走到哪都不忘附庸風雅，周慕容也不惱，只回了句「你到哪也沒忘了吃」。
長沙府的街面鋪得敞亮。
橫街寬得能並行兩輛馬車，兩側店鋪門面齊整，門板應該是過年期間新漆過的，在午後日頭下反射光芒。
南方的春日已經有些熱了，街上行人不少，挑擔、推車、牽小孩的，來來往往，十分熱鬧。
街邊時不時飄來一陣蔥油餅或滷豆乾的香氣，饞得李玄胤幾次放慢腳步。
四人沿著橫街漫無目的逛了一陣，又拐進一條斜巷，巷口有家賣糖油粑粑的老鋪子，門口排著一些人。
李玄胤終於忍不住了，湊過去排隊，買了四份糖油粑粑，用油紙托著分給幾人。
麥元宵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內里軟糯，糖漿的甜味裹著糯米香，嚼著有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焦氣。
他慢慢吃著，邊走邊看兩旁的鋪面。
長沙府的建築風格跟嶺南有很明顯的區別。
嶺南的屋檐翹得更高，脊飾也繁複些，偏愛嵌瓷雕花。
長沙這邊的宅子則厚重不少，青磚牆體更厚實，窗棱也粗獷，便於冬天室內保暖，不像嶺南那般精雕細琢。
逛著逛著，不知不覺已近傍晚，街面上的鋪子陸續掛上燈籠。
四人沿著城西一條斜街走了一段，前方地勢忽然抬升，隱約可見遠處一片青灰色山影映在暮色中。
山勢不算陡峭，但綿延起伏，猶如一條靜臥的墨龍。
「那就是嶽麓山了。」周慕容抬手指了指遠處的山影，「我聽家父提過多次，說嶽麓書院依山而建，是咱們南方文脈的源頭之一。」
李玄胤趕忙點頭附和：「我去過我去過。前年跟鏢隊路過長沙，我還特意繞了一趟。
書院真的挺有看頭的，尤其是後山那片，全是幾百年的老楓樹。」
何有為望著那片山影，眼底透出幾分嚮往：「要不過去看看？反正也不遠，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呢。」
麥元宵原本想著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但又想到好不容易來一趟，見識見識也是好的。
再說嶽麓書院的名氣他是知道的，在昭德武院讀書時，就聽老先生提過幾次。
「那就去看看唄。」麥元宵附和道，「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