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便沿著城西一條通往山腳的大路走去。
出了城門,路面漸窄,兩側的屋舍也漸漸疏落。
晚風自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比城裡涼爽不少。
走了約莫兩刻鐘,四人來到山腳下。
石階從一片雜樹林間蜿蜒而上,約莫一丈來寬,階面多少年來,早已被無數雙腳印磨得光滑發亮。
兩旁的松樹和楓樹夾道而立,根須虬結,樹冠交疊,將暮色的天光篩成碎金灑於石階上。
山下立著一座石牌坊,青石砌成,高約兩丈,正中刻著「嶽麓」二字,筆力雄渾,沉穩蒼勁。
四人聯袂登上石階,穿過牌坊,沿著一條依山而上的斜道走了一段,前方地勢豁然開朗。
一片青磚院落依著山勢層層鋪展開來,飛檐翹角,白牆黛瓦,錯落有致掩映於古木之間。
院牆不高,牆頭爬滿枯藤,有幾株老梅從牆內探出枝來。
花已經落了,嫩葉剛冒出頭,於晚風中輕輕搖曳。
院門敞著,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嶽麓武宗」四字,筆跡端方沉穩。
門內隱約可見一方寬闊庭院,鋪著整齊青磚,幾株老柏矗立其間,枝幹虬勁。
嶽麓書院的規模比他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從外面看過去只是一片院落,可順著山勢往上走,才發現內裡層層疊疊,一進跟著一進,往山上延伸進去老遠。
他們四人沿著書院外圍的斜道繼續爬行,隔著低矮院牆能看到裡頭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走到書院側門時,院內傳來一陣密集的呼喝聲和肢體碰撞的悶響。
緊跟著是腳步在地面上快速移動的摩擦聲,間或夾雜一兩聲落地重響。
麥元宵腳步一頓,偏頭循聲望去。
側門沒有完全關上,留有一道半臂寬的縫隙,透出院內燈火和攢動人影。
他來到門縫前往里看了一眼,三人也將腦袋湊了過來。
裡頭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四周有迴廊環繞,中間鋪著平整石板地,約莫兩三丈見方。
此刻院子中央有兩道人影正在切磋。
兩人動作極快,拳來腿往,身影於暮色和廊下燈火中交錯閃動。
其中一人身形偏瘦且靈動,腳下碎步綿密,出拳刁鑽,專攻對方肋側和腰眼,拳風呼呼作響。
另一人個頭稍矮但肩背厚實,雙臂一橫一豎護住身前要害,沉腰扎馬,並不急於進攻,而是穩穩接住對方的攻勢,偶爾反擊一拳,勢大力沉。
兩人交手了大約二十來招,身形稍高的那個忽然賣了個破綻,左肩往下一沉。
引出對方的追擊後,旋即一個轉身掃腿,將對方掃了個趔趄。
對方踉蹌兩步,單膝半彎後穩住身形,旋即咧嘴一笑,站直身體:「還是師兄略勝一籌。」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察覺到側門有人,扭頭看了過來。
李玄胤被發現後並不慌,乾脆將門縫推開,朝裡頭兩人拱了拱手:「冒昧打擾。我四人路過嶽麓書院,聽到動靜便多看了兩眼。二位好身手。」
跟著又補充一句:「我們是嶺南來的,趕路途經長沙,特來瞻仰嶽麓書院模樣。」
那兩個少年對視一眼,露出幾分好奇神色。
身形高些的那個打量門口四人,目光一一掃過,似乎看出這幾人身帶功夫。
他的態度倒是隨和:「嶺南來的?那可不近。幾位是……」
李玄胤沒有隱瞞,大大方方回道:「我等是要赴京趕考的。」
那兩個少年的神色頓時有了變化。
「幾位是武舉人?」身形高些的那個有幾分眼力,通過面前四人的體型和衣著打扮,便判斷不是文人,當即拱手行了一禮,「失敬失敬。諸位稍待,我去請師傅來。」
話音剛落,師兄弟倆便轉身快步朝迴廊深處跑去。
少頃,腳步聲從迴廊那頭折返。
打頭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靛青色長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走路很快但並不急促,仿佛腳下生風。
身後跟著方才那兩個少年,以及另外幾個年齡相仿的弟子。
中年人來到側門邊,目光在門外四人身上依次落了一遍,旋即含笑拱手:「幾位嶺南來的舉人老爺,有失遠迎。
在下嶽麓書院武宗教習駱正清,不知幾位如何稱呼?」
四人回了一禮,李玄胤報上姓名,順帶介紹了三人。
駱正清聽完,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通道:「幾位既然來了嶽麓山下,不如進來坐坐,喝杯粗茶。
書院裡平日少有人來,尤其是嶺南道上的武舉人。」
他語氣誠懇,聽起來沒有多餘客套和虛情假意。
四人沒有推辭,魚貫而入。
院子不大,他們方才在門口看到的切磋場地就占了大半,周圍的迴廊欄杆上搭著一些練功用的短褐。
牆角兵器架上插著幾杆紅纓槍,槍頭用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
駱正清在前頭引著他們穿過迴廊,拐過一道角門,來到一間臨山的敞軒中。
軒子不大,三面有窗,窗上糊著素紙,透過窗紙能看見外頭漸黑下來的山影和天際最後一線暗紅。
屋內正中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有一隻粗瓷茶壺和幾隻茶杯,壺嘴中冒著熱氣。
駱正清示意四人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拎起茶壺給每人斟茶。
「慚愧,我這裡鮮有客人造訪,沒什麼好招待的,這是後山自采的野茶,提神還行。」
他放下茶壺,目光溫和掃過四人:「方才我聽說幾位都是今年嶺南道的武舉人,要進京趕考是吧?
這份年紀便能中舉,屬實難得。」
四人微微一笑,紛紛端起茶杯。
麥元宵淺抿一口,茶湯略苦,後味有一絲清涼,與嶺南那邊喝慣的甘甜茶味很不一樣。
他放下杯子,真心實意請教起來:「駱教習,我等初來乍到,對嶽麓書院仰慕已久。
方才在門外見到兩位小兄弟切磋,身手紮實,看著與尋常武館的路數不大一樣。
不知書院的武宗,修的是哪一路功夫?」
駱正清聽到這個問題,嘴角稍彎:「我們嶽麓書院的武宗,與尋常武館的路子確實不同。
外面的人修武,講的是力量、速度、真氣……
我們修武,卻是多了一樣東西——文氣。」
他抬頭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個文氣,倒不是說多聰明,也不是多讀了幾本書。
文氣是一種真氣,但不是那種蓄在丹田、遊走經脈的真氣。
它更像是從筆墨文章中練出來的,可以附著於真氣,與人交手時,對方的真氣會被文氣浸潤,變得不那麼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