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伊蒙所預料的那樣,這間山中木屋的女主人西格麗德最終還是把門外的五個陌生男人放了進來。
當然,在把他們放進來之前,西格麗德「機智地」收繳了他們的槍枝,而屋外的那幫人為了進屋取暖,也乖乖地把隨身攜帶的槍枝從窗口丟進了屋內——至少他們聲稱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什麼致命的槍械了。
收好那些槍械的西格麗德剛一打開門,五個滿身是雪的大漢便迫不及待地闖進了屋子。
其中有一個長得很像猴子的小矮個兒是被另外兩個男人架進屋子的,他的兩條腿似乎已經完全走不了路了。
最先進屋的「大鬍子」二話沒說,直接將大廳的木桌清空,拖拽到壁爐旁,然後讓其他夥計將那個被凍傷的「瘦猴」平放在桌面上。緊接著,那幾個人又七手八腳地去扒「瘦猴」腳上的皮靴,卻怎麼也扒不下來。
——這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瘦猴」的皮靴早就已經被雪水浸透,外表的皮子也已經被凍出了一層冰殼,硬的很。
於是,「大鬍子」用十分粗暴的語氣向眾人發號施令道:「把他的腿按住!別讓他亂動!」
此人明顯就是這夥人的頭目。
他的身材極其魁梧,身上還披著一件熊皮大衣,如果從背後看,他就好像一頭正在直立行走的狗熊。除此之外,他的臉長得也怪嚇人的,一隻眼大,一隻眼小,看誰都像是在凶人……
「大鬍子」一把抓住冰冷的靴筒,然後使勁往外一用力,愣是把那隻已經凍成冰坨的靴子拔了下來,然後十分隨意地往地上一丟,又去扒另一隻靴子。
躺在桌子上的「瘦猴」倒是一聲沒吭,也沒有吵疼,因為他此時此刻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腳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通常來說,一個人若是連疼都感覺不到了,那就說明情況已經糟糕到了極點。
事實也證明了一切:瘦猴腳上的羊毛襪已經和裡面的皮肉凍在了一起,這要是再用蠻力去拽襪子,百分之百會把他腳上的皮肉一併撕下來,所以大鬍子抽出了腰間的一把剝皮短刀,將襪子一點一點地割開,這才終於將瘦猴的雙腳暴露在了溫暖的火光下。
——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腳」的話。
瘦猴的腳掌邊緣毫無血色,蠟白蠟白的,前面的五根腳趾和腳掌的前半部分已經徹底變成了嚇人的黑紫色,腳趾和腳掌交界的地方甚至還起了幾個渾濁的水泡,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快要爛掉的紫葡萄……
任何有經驗的牛仔在這個時候都會告訴你如何處置這種緊急情況,方法很簡單,有且只有一個:截肢。
如果不立刻把發黑的腳趾或者整個前腳掌拿掉,壞疽就會順著小腿一路向上蔓延,到時候橫豎都是死。
躺在桌板上的瘦猴明顯也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拼命仰起脖子,哭喪著臉望向近在咫尺的大鬍子,不住地搖著頭求饒:「別這樣,求你了,別這樣對我……」
他不想被截肢也是有理由的。
是個人都明白丟掉兩隻腳會給未來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負面影響——尤其是對一個亡命之徒而言。
要知道,這個世界可不存在什麼瘸了兩條腿的亡命之徒,難道他以後去搶劫的時候要靠兩條胳膊在地上瘋狂蠕動嗎?
大鬍子沒吭聲,而圍在桌邊的另外三名同夥,對瘦猴這幅慘狀的反應也大相逕庭。
最後進來的、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小伙子臉色蒼白,眼神里寫滿了慌亂與不知所措,他看向大鬍子,一遍遍地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而站在年輕小伙兒旁邊的那個像鐵塔一樣高大的棕發壯漢對瘦猴的態度很是冷漠,脖子幾乎跟腦袋一般粗的他只是淡定地瞥了一眼瘦猴的腳,然後便面無表情地站在了火爐邊,一邊烤火一邊用力搓著雙手……
至於最後那個長著鷹鉤鼻、眼神陰鷙的傢伙,他雖然也站在桌邊,但視線壓根兒就沒在瘦猴的腳上停留過,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正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站在不遠處、手持獵槍的女主人身上,朝她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這兩隻腳保不住了。」大鬍子隨手將那把剝皮刀往桌上一丟,開口對平躺在桌面上的瘦猴說道,「你心裡清楚。」
「不!不不不!」瘦猴拼命搖頭,「別這麼做,我不能……我不能失去雙腳!別這麼對我!」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一旁的年輕人也一臉急切地看著大鬍子,試圖為自己的同伴爭取到一個既能保住命,又能保住腳的「萬全之法」。
可奈何西部這個地方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萬全之法」,能保住命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大鬍子有些不耐煩地扭頭看向站在幾步開外、滿臉戒備的西格麗德:「夫人,如您所見,我兄弟情況不妙,我們得立刻處理這雙腳,麻煩您行個方便,幫我們弄盆溫水,再找幾塊兒乾淨毛巾出來……要是有瓶威士忌就更好了。」
說完,「大鬍子」又看向一旁的「鷹鉤鼻」,眉頭皺了皺:「你去幫幫她,順便把錢給人家——別整沒用的。」
鷹鉤鼻聽到老大的吩咐,嘴角先是咧開了一道令人很不舒服的弧度,然後把手伸進了那件髒兮兮的大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質錢袋。
他把錢袋放在手中掂了掂,裡面的硬幣頓時發出了一陣悅耳的金屬碰撞聲。
「您帶路吧,夫人。」鷹鉤鼻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從西格麗德的胸前掃過,語氣里也透著一股子黏糊糊的輕浮勁兒,「只要把我們伺候舒服了,錢絕對不是問題。」
西格麗德明顯能夠感覺到鷹鉤鼻的「不懷好意」,這也不是她第一次接觸這樣的客人了。
在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西部地區,看見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兒的男人遍地都是,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所以西格麗德並沒有做出什麼過激反應,她只是冷著一張臉,連話都懶得接,扭頭就進了廚房。
鷹鉤鼻被西格麗德當眾駁了面子,多少有些尷尬,他抬手撓了撓鼻頭,隨後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廚房,順手帶上了房門。
關門之前,他還不忘朝站在壁爐邊烤火的鐵塔眨了下眼睛,咧著嘴笑了笑。
而鷹鉤鼻走後沒多久,東翼客房走廊的木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老光棍兒菲爾按照伊蒙預定的計劃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露出一口十分攢勁兒的爛牙。
大廳內的氣氛好像在那一瞬間突然凝固了。
大鬍子、鐵塔壯漢還有那個年輕小伙兒,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乾癟老頭。而菲爾也毫不怯場,他也用那雙透著些許精光的小眼睛,把這幾個「新來的」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個遍。
他很快便意識到這夥人就是那伙兒他們正在追捕的身背高額賞金的劫匪團伙。
——一個大鬍子,一個金毛小伙兒,一個棕毛狗熊,還有一隻猴子……
——剛才走的那個應該就是鷹鉤鼻了……
——全都對上了!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菲爾心想。
——這回可算薅到肥羊了。
他一邊咧著嘴樂,一邊拖著步子,十分隨意地溜達到了木桌旁邊,探著脖子瞅了一眼瘦猴那雙已經發黑起泡的腳丫子。
「嘖嘖嘖。」菲爾咂巴著嘴,一股刺鼻的劣質菸草氣味兒直接噴在了瘦猴臉上,「瞧瞧這坨爛肉,都發臭了。」
他抬起頭來,看向面色不善的大鬍子,用一種極其欠揍的「過來人」的語氣開口道:「哥們兒,你聽我一句勸,這倒霉小子的腳已經徹底沒救了。何必還費那個勁兒去弄什麼溫水和毛巾?緩不過來的,純粹是脫褲子放屁。
要我說,直接去後院的柴房裡找把劈柴的斧子,『咔嚓』兩下把這兩隻爛蹄子剁了,然後祈禱上帝讓他熬過這個雪夜就完事兒了,通常都很頂用。」
「去你媽的!!」
躺在桌子上的瘦猴當場破口大罵。
菲爾撇了撇嘴:「別緊張,臭小子,我也是為了你好。你心裡也該清楚,眼下這種情況,要麼保腳,要麼保命——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是怎麼變成這副德行的?你們不是一起的嗎?怎麼就他成這逼樣兒了?你們怎麼什麼事兒都沒有?」
「他的馬……他踩進河裡了。」一旁的年輕人說道。
「哦,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菲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通往西翼廊道的木門上,木門虛掩著,有一條小縫,他看向那條小縫,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壁爐旁邊烤火的「鐵塔」開口了,他的嗓音非常渾厚,非常低沉,非常……與眾不同。
說完,他便重新捲起披風,戴好帽子,開門走了出去。
「——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年輕人眼巴巴地望著身旁的大鬍子,「他……」
「閉嘴。」心煩意亂的大鬍子明顯不想搭理年輕人,他此時此刻只在乎面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菲爾,「你是哪兒來的?」
「和你們一樣,來避風雪,也就比你們先到了一小會兒……我本來在床上躺得好好的,結果被你們給吵醒了,所以出來瞧瞧怎麼個事兒,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也好幫把手,畢竟我和這裡的主人也是老相識了……」
菲爾一邊說,一邊走到壁爐旁邊,伸出雙手烤暖,他身上的大衣也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眼尖的大鬍子一眼就看到了菲爾隨身攜帶的左輪手槍,但他沒吭聲,只是伸手調整了一下藏在熊皮大衣裡面的槍套的位置。
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自然被藏在西翼廊道門後的伊蒙看在眼裡。
他就知道這夥人不會乖乖地把所有的槍都交出來——他們也許交出了全部的長槍,畢竟步槍這種東西在室內環境下多少有些受限,但他們肯定還隨身揣著幾把手槍。
——亡命之徒出門在外,身上不可能只揣著一把槍,這明顯不現實,所以就算交出了一把,身上肯定還藏著另外一把。
伊蒙在心裡合計了一下,他覺得現在在場的這些人里,手頭沒有槍的人恐怕只有躺在桌子上的那個瘦猴了……
不過,「鷹鉤鼻」已經進了廚房,而「鐵塔」又已經離開了屋子,這或許是個制服劫匪團伙首腦「大鬍子」的好機會。
——要不要現在就動手?
——不再等那個鐵塔回來了,先搞定大廳里的人再說?
伊蒙正思忖著,廚房方向忽然傳來「咣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鍋碗瓢盆砸落在地的碎裂聲。
以及西格麗德發出的一聲悽厲尖叫。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明顯出乎伊蒙的意料,也瞬間打破了大廳內部的「動態平衡」。
所有人——無論是大鬍子、年輕人,還是站在壁爐旁邊的老光棍兒菲爾,全都愣住了。整個大廳陷入了長達兩三秒的死寂,只能聽見壁爐里的木柴在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響……
而在下一秒,有槍的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大鬍子猛地掀開熊皮大衣,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如同變戲法般出現在他手裡;菲爾也不甘示弱,同時抽出左輪手槍,手指死死扣住扳機,槍口先是指向年輕人,又指向了大鬍子。
年輕人的反應明顯要比身旁的這兩根兒老油條慢半拍,他還沒來得及把槍全都抽出來,就被菲爾的槍口指住了,他只好將拔出一半的左輪慢慢插回槍套,隨後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菲爾不要輕舉妄動。
平躺在桌上的瘦猴更是乾脆,手無寸鐵的他從一開始就已經投降了,緊張地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祈禱自己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被捲入槍戰。
「——你們對一個好心放你們進屋取暖的善良女人幹了什麼?」菲爾質問大鬍子道。
大鬍子心裡也很不爽,他沒想到鷹鉤鼻在這種情況還能「節外生枝」,真是他媽蠢人多作怪,剛才就不應該讓他跟著去!
可又能怎麼辦呢?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勸你別多管閒事,夥計……」大鬍子的雙眼緊緊盯著菲爾,食指同樣扣在扳機上,仿佛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會把扳機扣下去。
就在這時,廚房裡的局勢似乎發生了某種反轉。
「啊——!你這個臭婊子!!」
鷹鉤鼻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緊接著又傳來西格麗德憤怒到極點的咒罵聲:「下地獄去吧!你這狗雜種!!」
躲在門後的伊蒙意識到,機會來了!
於是他握緊手裡的左輪手槍,深吸一口氣,準備衝出去一舉控制住大鬍子和年輕人。
可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的房門突然傳來了一聲門軸轉動、摩擦的聲響。
伊蒙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是剛才那個匆匆出門的鐵塔壯漢看出了他們的埋伏,於是翻窗戶繞了回來。
他猛地回過頭去,發現身後並沒有出現壯漢的身影——是西格麗德的那個漂亮女兒從閨房裡急急忙忙地走了出來。
她明顯是聽到了母親剛才的尖叫聲和叫罵聲,想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一出門正好撞見靠在牆邊、手持左輪、滿臉兇相的伊蒙·多諾萬,腿都被嚇軟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寫滿了驚恐,整個人也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伊蒙立刻朝她擺了擺手,叫她趕緊回房間裡去。
——萬一發生槍戰,到時候子彈四處亂飛,那玩意兒又沒長眼,不幸打中她就太可惜了!
結果就在這時,廚房方向突然響起了一聲獵槍的轟鳴聲。
這聲突如其來的槍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高度緊張的菲爾和大鬍子同時被這聲槍響刺激到了神經,兩個人當場應激,同時朝對方扣下了扳機。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大鬍子前胸中彈,龐大的身軀立刻向後仰倒,伴著一聲悶響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而老光棍兒菲爾的胸口也當場被子彈貫穿,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了壁爐的牆邊,然後又順著牆壁慢慢滑落,癱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