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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3.伊蒙的算盤

2026-09-16 22:20:20 作者: 苦労騎士

  在將芙蕾雅的母親西格麗德以及那五名劫匪的屍體盡數掩埋之後,伊蒙和埃米利奧並沒有立刻動身離開山區,而是又在芙蕾雅家的木屋裡住了一晚。

  倒不是因為對這鬼地方有了感情所以不想離開,而是因為等他們埋完了所有的屍體,天已經徹底黑了,伊蒙不想摸黑走山路,所以最穩妥的辦法便是等到第二天天亮後再行動。

  而由於擔心芙蕾雅一個人待著會因為觸景生情而想不開,所以這一晚,伊蒙是在芙蕾雅的閨房中度過的——當然,他還沒不要臉到爬上這個剛剛被哀慟擊垮的可憐女孩兒的床,跟她一起睡覺。那也太他媽混蛋了。

  伊蒙對自己的定位一向十分清晰,他知道自己絕非聖人,也算不上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至少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惡棍。

  拋開他以前做過的種種壞事不談,伊蒙一直覺得自己其實算得上一個實打實的西部紳士。至於他為什麼有的時候會做些不符合「紳士」這個稱號的行為,那不能怪他,而是這個時代的問題。

  ——甭管這種說法對不對,至少他自己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只是在芙蕾雅床邊的地板上隨便打了個地鋪,然後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聊著天,一直聊到女孩兒實在熬不住昏睡過去,伊蒙才跟著閉上眼睛……

  不過,與其說那是在聊天,不如說是伊蒙在一個人唱獨角戲。

  因為整個晚上,無論伊蒙說什麼,芙蕾雅都不搭茬。她背對著伊蒙,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一副「隨便你怎麼折騰」的消極態度。

  不管伊蒙講得故事有多生動,有多驚艷,也不管他把自己之前發生的舊事說得多麼跌宕起伏、驚心動魄,芙蕾雅都無動於衷,跟尊雕塑似的,背對著伊蒙,一動不動。

  甚至有些事情就連埃米利奧都不知道,伊蒙也破天荒地說了出來,可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伊蒙廢了那麼多口舌,對她來講就跟放屁似的。

  但這也不奇怪,畢竟她還沒有原諒伊蒙剝奪了她親手給家人復仇的機會。

  至少在此時此刻,在她的心中,這個帥氣的男青年和那些害死她媽媽的混蛋們幾乎可以畫等號。

  伊蒙也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消極態度。

  換做是他,他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原諒一個對他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即便這個人曾經救過他一命。

  一碼歸一碼。

  要知道這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情,比想像中要殘酷得多。

  

  但是伊蒙並不後悔那麼做。

  因為和這個在深山中長大的純潔姑娘不同,他在西部遊歷闖蕩的這些年可是實打實地殺過不少人,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雖說那些人基本都他媽該死,其中有一部分人甚至理應死上十幾二十回。

  但,無論何時,殺戮都絕非世間所有問題的唯一解,尤其是對於一個曾經沒有接觸過殺戮的人而言,這反而是一個糟糕透頂的選項。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伊蒙也是從那一步走過來的,而且他知道這一步一旦邁過去就不存在什麼回頭路了。

  ——現如今,他殺戮,有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讓那些他在乎的人不必髒了手。

  尤其是芙蕾雅這樣的人。

  退一萬步講。

  假如伊蒙當時真的放任她殺了湯姆,她的滿腔怒火倒是及時宣洩出去了,可然後呢?

  以伊蒙自身總結的經驗來說,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等她第二天醒過來,她會被無盡的空虛所裹挾。

  ——「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我為他們報了仇」

  ——「現在所有的壞人都死了」

  ——「但我的親人也都回不來了」

  ——「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思呢?」

  這一套邏輯的最終導向是毀滅、是生命的終結。

  類似的事情在當時的西部並不罕見——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女性最終選擇以各種方式自我了斷的現象十分常見。

  而那些沒有膽量自我了斷的,要麼是運氣好傍上了另一個男人,要麼運氣差點兒進了妓院或者面對了其它更悲慘的命運,真正能做到所謂的「自我認可」和「自我獨立」的女性能有幾個?


  即便她沒有被空虛所裹挾,也沒有選擇自我了斷,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她這輩子都要承載著這份壓力過活,也許湯姆會在今後的無數個夜晚造訪她的夢境,折磨她的心靈。

  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

  這件事情會困擾她一輩子,那些天性善良的人甚至會質問自己當時的選擇是否正確,最終走投無路地投向上帝婊子的懷抱,祈求她的寬恕,祈求她的原諒,殊不知她就是一切破事兒的罪魁禍首——伊蒙相信芙蕾雅大概就是這種會被良心折騰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殺人之後繼續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吃得下飯、睡得著覺、笑得出來。

  有些人在奪取其他人性命的那一天開始,腦袋裡就會永遠多出一具屍體。

  不像現實,這具屍體是埋不掉的。

  土葬、水葬、石葬、火葬……

  都沒用。

  他會一直待在那兒。

  ——伊蒙認為芙蕾雅不值得為了那個雜碎受這種煎熬,所以他果斷出手,替芙蕾雅完成了她想做、卻又無力承擔其後果的事。

  當然,拋開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談。

  就算芙蕾雅當時沒這個心思,湯姆也非死不可。

  在伊蒙萌生吞掉那些債券的想法時,湯姆就已經活不成了。

  既然橫豎都是死,伊蒙並不介意替芙蕾雅處理掉這個禍害,親手送這個混蛋歸西反而能讓他感到安心。

  而且伊蒙真的不屑於利用一個無知且善良的女孩兒來完成一件說出來並不光彩的事情,這種事情要是被別人知道了,他的名聲也就臭了。

  總之就是基於這些亂七八糟的因素,伊蒙親手殺了湯姆。

  ——如果芙蕾雅能通過恨他好好活下去,那就恨他唄。

  伊蒙向來是不介意被人恨的。

  更何況,從本質上講,恨是一種很強烈的情感,而這種強烈的情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蛻變成另一種同樣強烈的情感。

  ——愛。

  聽起來可能有些玄乎,畢竟它們好像是一組互相對立的字眼。

  但是這兩種情感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涇渭分明。

  雖然愛和恨看上去是朝著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的,但這兩者之間卻有一個共通的前提——在乎。

  一個人必須足夠在乎另一個人才會產生諸如愛或者恨的情緒。

  換句話說,真正與愛相對的從來就不是恨。

  而是漠不關心。

  道理很簡單,一個人不會花費一整個晚上去憎恨路邊的一塊兒石頭,也不會在每一次閉上眼睛的時候,反覆回想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只有那些在心裡占據了足夠分量的人,才值得被如此長久地惦記,不管是愛還是恨。

  ——尤其是這個「仇人」之前還救過自己的命,這種恨意往往會非常複雜且深刻。

  當然,消磨芙蕾雅心中對他的恨意是伊蒙之後要做的事情,他現在要做的,單純是讓這個姑娘好好活下去,畢竟只有活下去了,才能有「以後」可言……

  伊蒙覺少,所以他最後一個睡過去,又是第一個醒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好在是沒有繼續下雪,等太陽出來,他們就可以往回趕了。

  看完天氣,他又來到芙蕾雅的床邊。

  漂亮的少女正側躺在床上,整個人都蜷縮在被子裡,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

  伊蒙用手指幫她將黏在額頭上的幾縷淺金色碎發輕輕撥到了一旁。

  芙蕾雅沒有醒。

  但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動了動腦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囈,也不知道是在喊誰的名字。

  或許是西格麗德。

  或許是亨里克。

  總之不可能是伊蒙。

  ——至少現在不可能。

  伊蒙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最後沒捨得叫醒她。

  這姑娘昨晚一直熬到後半夜才睡著,眼下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會兒,實在沒必要這麼早就把她從噩夢裡喚醒——雖然噩夢聽起來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清醒未必就比做噩夢好到哪裡去。


  於是伊蒙轉過身去,儘可能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拾掇起鋪在地上的鋪蓋。

  他將鋪蓋捲起來夾在腋下,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門口,輕輕拉開木門。

  門框十分不爭氣地響起了一聲細微的「吱呀」聲,伊蒙條件反射般地回頭看了一眼。

  芙蕾雅仍舊蜷縮在被子裡,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他這才放心地鑽出房間,又小心翼翼地把門重新合上。

  等房門徹底關閉,伊蒙立刻將憋在胸口裡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媽的。

  偷偷摸摸地從一個姑娘的閨房裡往外溜,哪怕什麼都沒幹,看起來也像是剛乾完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

  好在是這座木屋眼下除了埃米利奧之外也沒有別人了。

  否則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再經過丹佛那些酒鬼和長舌婦的一番添油加醋,等故事傳回德州的時候,搞不好就會變成「伊蒙·多諾萬趁一個姑娘全家死光光的時候,鑽進了她的被窩」。

  這個說法聽起來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到時候他一世英名都會毀於一旦。

  ——當然,前提是他得先有這種東西,畢竟他現在也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牛仔,和那些真正名震西部的傳奇還差著很多檔次。

  伊蒙將鋪蓋隨手扔到大廳的桌子上,然後走進了西格麗德死去的廚房。

  一天一夜過去了,屋子裡的血腥味兒仍未散盡。

  但伊蒙不在乎。

  哪兒有廚子怕殺生的道理?

  無非是鼻子難受點兒罷了。

  伊蒙在火爐前停下腳步,蹲下觀察——昨晚爐膛里剩下的柴火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餘燼。他用鐵鉤撥弄了幾下,從灰燼下面翻出幾點暗紅色的火星,又往裡面塞了些刨花和細木條。

  又趴在爐門前吹了幾口氣。

  火星先是閃爍了幾下,緊接著,乾燥的刨花冒出了一縷青煙。

  伊蒙又吹了一口。

  「呼——」

  一團橙紅色的火苗總算躥了起來。

  等火勢穩定下來,他才往裡面添了兩根劈好的松木,然後起身在廚房裡翻找起來。

  ——林德霍姆一家的生活自然算不上富裕,但畢竟這裡算是個小客棧,所以儲存的東西也真不少。

  牆角放著半袋燕麥,架子上擺著鹽、糖漿、干豆子和幾塊兒被煙燻得發黑的鹹肉,旁邊還吊著幾串已經風乾的香腸……這還只是伊蒙看到的。

  當然,這些東西現在都屬於芙蕾雅。

  所以伊蒙並不打算像個進村掃蕩的山賊似的,把能吃的東西全都做了。

  一頓早飯而已,將就將就得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伊蒙在火爐旁忙碌了起來……

  XXX

  伊蒙做了壺咖啡。

  ——是個牛仔都會煮咖啡,這沒什麼可稀奇的,畢竟咖啡對於牛仔來說算是「生命之源」,就好比烈酒之於酒鬼。

  每個牛仔做咖啡的方法都不一樣,因為不同的牛仔會往咖啡壺裡擱不同的東西,有人放鹽、有人放糖,甚至會有人往裡面倒威士忌——只要喝不死人,都能被叫做「祖傳秘方」。

  隨著爐火逐漸旺盛,鍋里的水開始咕嘟作響,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很快便從廚房裡飄了出去,沿著木屋的縫隙鑽進大廳,又順著走廊往其他房間裡擴散。

  鹹肉也在鐵鍋里滋滋冒油。

  伊蒙正拿著木鏟給肉片翻面,身後便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哪怕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整片山區里,能聞著咖啡味兒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活物,除了他之外也就只剩下埃米利奧了。

  果不其然。

  沒過多久,埃米利奧便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出現在廚房門口。

  他的襯衫扣子只扣了一半,褲腰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胯骨上,左腳穿著襪子,右腳卻光著,也不知道另一隻襪子被他踹到了什麼地方。

  這個墨西哥小子正閉著眼睛站在門口,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但他還是用鼻子使勁嗅了嗅空氣中的香味兒,然後像個被無形的細線牽著的夢遊病人一樣,一步一步磨蹭到了爐子旁邊。


  「咖啡……」

  他說話時眼睛都沒有完全睜開。

  「我聞到咖啡的香氣了……」

  「——你昨天埋屍體的時候怎麼沒有這麼積極?」伊蒙問道。

  「那不一樣。」埃米利奧抬起頭來,勉強睜開了一隻眼睛,「殺人是牛仔的工作,挖坑是礦工的工作。你不能因為我什麼都會,就理所當然地把所有活兒都推給我……」

  伊蒙懶得跟埃米利奧繼續爭辯,他拿起一塊兒厚布墊住咖啡壺的金屬把手,將煮好的咖啡從爐子上端下來。

  埃米利奧立刻直起腰杆,隨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隻金屬杯遞了過去。

  伊蒙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客氣。」

  「我們之間還需要客氣?」

  「需要。」

  「那行。」埃米利奧清了清嗓子,「請你幫我倒杯咖啡,尊敬的多諾萬先生——這樣如何?」

  伊蒙笑了笑,然後把咖啡壺隨手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不倒,你沒長手?」

  「去你的。」

  埃米利奧只好自己倒了杯咖啡,一邊吹著杯口一邊嘟囔:「那麼,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沒睡多久。」

  埃米利奧嘿嘿一笑:「我想也是——但我怎麼沒聽見多少動靜?」

  「你想聽見什麼動靜?」

  「還能是什麼動靜?」說完,埃米利奧把胯部往前一頂,「那姑娘活活被你撞散架的聲音。」

  伊蒙立刻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她剛失去了雙親,你個混蛋。」

  「所以你才更應該去安慰她啊!等她嘗到了『長槍多諾萬』的滋味……嘖嘖嘖。她以後就會賴在你身邊不走了——不對,讓我說的更直白點,她會光著身子把自己綁在你身上,你去哪兒她就去哪兒。」說完,埃米利奧啜飲一口滾燙且苦澀的黑咖啡,「我敢打賭。」

  「你最好從現在開始就管好你那張破嘴,別讓我給你一拳。」

  一聽這話,埃米利奧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該死,你真的在乎她,是吧?」

  「瞎子都能看出來,她是個好女孩兒——所以別拿看沙龍婊子的眼神看她,她沒有那麼廉價。」

  「我想你說得對。但你是知道的,兄弟,在這地界,如果沒人幫她,沙龍就是她最終的歸宿——這還是往好處想。」

  「所以我準備帶她一起走,就跟之前計劃好的一樣。」

  埃米利奧挑起眉毛:「呃。她自己願意嗎?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後?我倒是很驚訝她現在都沒有殺了你。」

  「呵。根據我這麼些年的經歷來看,這個世界只有我能殺了我自己。更不要提當初是我們救了她一命,否則她的下場會和她媽媽一樣,甚至更慘。像她這樣的人肯定會把這件事情納入考量範圍,所以她不會殺了我的——而且我又不會給她選擇的權力,她必須跟著我走,我不會讓她就這麼死在這兒,太可惜了。」

  埃米利奧撇了撇嘴:「好吧,假如她不情不願地跟你去了丹佛,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

  「然後再說然後的事,我得先把她帶走,這是第一步。」

  說完,伊蒙將煎好的鹹肉撈進了盤子裡,埃米利奧抬手就把盤子抽走了,湊到鼻子邊上聞了聞,「嗯!這可真他媽香,多謝。」

  「那是給她準備的。」

  埃米利奧端起盤子仔細看了看,說道:「這上面又沒寫名。」

  「就算寫了你看得明白?」

  埃米利奧臉色一青:「我管那個,誰搶到是誰的——況且誰叫她還在賴床。」

  伊蒙聞言,抄起火爐旁邊的一塊兒黑麵包朝埃米利奧砸了過去。

  埃米利奧抬手接住,順勢咬了一口。

  「這也是我的了,謝了兄弟。」

  「你真他媽是個可恥的混蛋!知道嗎?」

  「哈哈哈!這話居然是從一個把算盤打到剛剛痛失雙親的姑娘身上的混蛋嘴裡說出來的——別忘了你還欠我四百美元。」埃米利奧一邊說,一邊扭頭離開了廚房。



  所以那五個人現在還「活著」,這個狀態會一直持續到他們的屍骨被人刨出來。

  ——但願他們永遠都不會被人刨出來。

  伊蒙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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