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C16.墮落街傳奇

C16.墮落街傳奇

2026-09-16 22:20:30 作者: 苦労騎士

  作為一座承載了兩三萬人的城市,丹佛城的橫向距離可能也就幾公里左右,騎著馬差不多半個小時就能橫穿城鎮。

  而伊蒙此行的終點就位于丹佛城的中心地帶,也就是櫻桃溪和南普拉特河的交匯處,人稱「老街區」。該街區基本就是順著河道斜向排列的,那附近有旅館、銀行、貨棧、馬廄、商店等等建築,其實就是名副其實的「商業街區」。

  當然,這些商店做的都是「正經」買賣,在東部的大城市裡也隨處可見。

  而西部偉大的地方,除了所謂的「自由之風」,還在於它兼容並包,那些「不怎么正經」的商業也是遍地都是——丹佛專門有一整條街經營的都是那些「不怎么正經」的商業,而且是完全合法合規的。

  沒錯,就是老光棍兒菲爾生前經常混跡的「霍拉迪街」。

  這條街上滿是酒館、賭場、妓院、沙龍……



  所以這條街幾乎就是整個丹佛最繁華的地方。

  伊蒙和埃米利奧的「家」也在這條街上。

  ——不過他們住的並不是旅館或者妓院,而是「寄宿屋」。

  所謂的「寄宿屋」,其實就是介於「普通民宅」和「旅館」之間的一種東西。

  房屋的主人會將自家的臥室一間一間地長期出租給那些沒有固定住處的人,除了提供床和幾件最基本的家具以外,通常還會提供房客的一日兩餐或者三餐。

  這就是「寄宿」和單純「租房」之間的區別——在旅館租房,那裡是不管飯的,但在寄宿屋租房,基本就相當於「管吃管住」。

  當然,菜餚的味道怎麼樣就純看運氣了。

  要是碰上一個手藝不錯的女主人,房客每天至少能吃上一頓像模像樣的熱飯;要是碰上一個連鹽和糖都分不清楚的蠢貨,那接下來的日子可就有的受了……

  但總的來說,寄宿屋的好處顯而易見,它比旅館便宜,也比旅館穩定,適合長期居住,房客只需要按時繳費,其它的事情基本一概不用操心。

  ——不需要添置家具。

  ——也不需要自己劈柴生火做飯。

  除了按時交房租、需要洗的髒衣服要往指定的籃子裡扔、到了飯點兒就要下樓吃飯,過期不候以外,也沒有其他的注意事項了。

  這種待遇在西部已經完全夠得上「幸福指標」了。

  至於缺點——

  ——畢竟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東西,哪怕是伊蒙也不能例外。

  寄宿屋裡的房間通常比較簡陋:稍微好一點兒的房間裡能放下一張床、一把椅子和一個洗臉架;差一點兒的地方甚至會在同一間屋裡塞進兩三張床,讓幾個互不相識的男人擠在一起睡覺。

  木頭牆壁也起不到多少隔音作用,以至於住在隔壁的房客放個屁,整層樓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要是碰上有房客打呼嚕、磨牙、咳嗽,或者半夜帶著沙龍女孩兒回來胡搞廝混,其他人晚上就別想睡個安穩覺了。

  

  洗澡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大多數寄宿屋不會給每個房間準備浴缸,所以房客平時只能用臉盆和毛巾擦洗身體。要想在寄宿屋內舒舒服服地泡個熱水澡,就得讓屋主提前燒水,再把熱水一趟一趟地送進房間的木桶里——有些房東會額外收費,而且價格通常還不便宜……

  寄宿屋裡的房客也是什麼人都有:沒有成家的年輕職員、剛從東部坐火車抵達丹佛的商人、等著春天進山的礦工、趕著牲畜經過城裡的牛仔、沒能在淘金熱中發財的倒霉蛋,以及一些丈夫死在礦井、槍戰或者妓女床上的寡婦……

  這些來自不同地方、從事不同營生的人,每天早晚都會擠在同一張長桌旁邊吃飯。

  席間,有人會談論黃金。

  有人會談論鐵路。

  有人會吹噓自己昨天晚上在賭場的牌桌上贏了多少錢。

  也有人會偷偷觀察其他房客的腰包,思考等對方離開寄宿屋之後,應該從哪條巷子跟上去……

  所以,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既不能隨便相信別人,也最好不要輕易向別人透露自己的職業。

  ——尤其不能讓人知道自己剛從深山裡帶回來一包來路不正的錢財,以及二十張價值兩萬美元的鐵路債券。


  輕則一覺醒來,這些東西全部不翼而飛,重則第二天一早,整個丹佛都知道這件事了。

  伊蒙和埃米利奧目前租住的那間寄宿屋不算高檔,但也算不上差。

  ——至少房間裡沒有臭蟲和床虱。

  女主人每天早晚各供應一頓飯,咖啡可以隨便喝,洗衣服和使用浴桶則需要另外付錢。屋後還有一座不大的馬棚,只要每周多交幾個硬幣,就能把馬寄養在那裡。

  鑑於伊蒙和埃米利奧共用一間房間,所以從好處想,他們只需要關門上鎖,就能假裝自己在德州之外還有一個隨時可以回去的家……

  但恐怕這個美好的幻夢就要到此為止了。

  因為他們現在有了一個新的同伴,還是個漂亮女孩兒,這直接打破了原有的穩定結構。

  伊蒙在路上就一直在琢磨應該怎麼安排房間合適——他不放心讓芙蕾雅一個人睡在單獨一間房裡,而芙蕾雅本人恐怕也不願意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住在同一間房裡……

  ——再者說,為了一個女人就把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趕出房間,這事兒聽起來也挺那啥的。

  嘶,難辦哦。

  而就在伊蒙為了這個難題糾結的時候,頂著「紅鼻頭」和「紅眼圈」的芙蕾雅正好奇地觀察著這個新鮮的污穢世界。

  和城市外圍不同,丹佛的市中心又是另一番景象:道路兩側的建築基本都是磚砌建築,看起來十分堅固,街道兩邊的人行道上也鋪著看似體面的木板,整體環境可要比剛才的「郊區」好多了。

  此外,她還發現自己的頭頂上空架著很多線纜,聽伊蒙說這些縱橫交錯的線是「電報線」,傳說中的「電報」就是通過這些線來傳遞的,從這裡發出一封電報,用不了多久就能傳到夏延、傳到堪薩斯城,甚至傳到更遙遠的紐約。

  這就是這個時代最接近「即時通訊」的東西。

  當然,方便歸方便,價格也貴得要死,每多寫一個字,就要多掏一分錢,所以大部分人還是寧願寫信也不用這東西——尤其是對於那些窮牛仔來說,有那個閒錢去酒館喝酒、去妓院泡妞不比這強?一封信就能解決的事兒還用得著發電報?

  更不要提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收到電報……

  他們最先從拉里默街口經過,這條街十分繁華,商店的招牌是一塊兒壓著一塊兒,幾乎遮住了建築物的二層窗戶。

  芙蕾雅在這條街上看到了衣著體面的商人、看到了滿身塵土的礦工、也看到了和埃米利奧穿著風格十分相似的,披著毛毯的墨西哥趕車人,還有那些剛下火車的、風塵僕僕的東部旅客……

  除此之外,她還看到一輛黃色的馬拉街車正沿著嵌在路面上的鐵軌緩慢駛來。

  車夫正站在前面的露天平台上,不停搖動銅鈴,讓擋在軌道上的馬車和行人趕緊滾蛋。

  「叮鈴鈴——」

  「讓路!讓路!」

  埃米利奧看見街車以後,心情明顯好了不少,不禁感慨道:「終於,我們回到文明世界了!」

  伊蒙聞言,低頭看了看馬蹄下的泥漿,又看了看街角那兩個正在互毆的醉漢。

  其中一個人的鼻子已經被打歪了,滿臉都是血,但還是沒有服輸——就是要戰鬥爽!

  旁邊還有十幾個閒人圍著叫好,甚至有人在現場開起了賭盤,搞得整條街都喧鬧不堪。

  「呵,你對文明的要求還真低。」伊蒙說道。

  「有酒喝、有床睡、有女人玩兒,如果這還不算文明,那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文明!」

  「那按照你的標準,妓院就是人類文明的最高成就。」

  埃米利奧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神情:「難道不是嗎?」

  伊蒙懶得搭理他,繼續帶隊往前走,並拐進了與拉里默街相鄰的另一條街。

  剛進這條街,芙蕾雅就明顯感覺到周遭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街道兩邊的「正經商店」逐漸減少。

  酒館和功用不明的店面卻越來越多。

  體面商人的身影正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衣衫破舊的礦工、醉醺醺的賭徒、戴著槍的亡命徒,以及很多靠在門廊和窗邊招攬客人的豐滿女人。

  ——霍拉迪街到了。

  丹佛最繁華的地方。


  也是丹佛最不體面的地方。

  霍拉迪街並不算長。

  但對於第一次來到這裡的芙蕾雅而言,這條街卻像是怎麼也走不到盡頭。

  街道兩邊幾乎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家酒館或者沙龍。門板大多敞開著,哪怕現在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裡面也已經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奇怪的曲調從一扇扇木門後面飄了出來,還混雜著男人們的吆喝聲、女人們的嬌笑聲,以及偶爾爆發出來的叫罵聲。

  嘈雜的聲音是一浪高過一浪,一直到有一名喝得爛醉的男人被人從酒館裡扔了出來,那聲浪才稍微收斂了一些。

  這個被扔出來的倒霉蛋先是撞斷了一截門廊的欄杆,然後一頭栽進了街邊的泥漿里,趴在那裡不動了。

  還沒等芙蕾雅弄清楚他究竟是死了還是暈過去了,酒館裡又走出來了一個圍著皮圍裙的壯漢,將一頂皺巴巴的帽子扔到了那個倒霉蛋的後背上。

  「——明天帶著錢來!混帳東西!」

  趴在泥里的倒霉蛋抬起頭來看了壯漢一眼,然後就又趴了回去。

  ——看來還活著。

  而在另一邊,還有一男一女正躲在沙龍和沙龍之間的暗巷裡苟且,那個正在解褲子的男人注意到了芙蕾雅的視線,開口就罵:「看你媽呢看?」

  芙蕾雅立刻避開了視線。

  不過真正令她感到不適的倒不是這些粗魯的男人,而是那些站在街邊的女人:她們臉上塗著厚重的脂粉,嘴唇鮮紅得像是剛喝過血,有的穿著顏色鮮艷的低胸裙裝,有的只在肩膀上披了一條薄薄的圍巾,大片雪白的胸口和手臂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氣里……

  這些女人或是靠在酒館門口,或是坐在二樓窗邊,一看到街上有男人經過,她們便會揮動手帕,扭動腰肢,用甜得發膩的聲音招呼對方。

  「進來喝一杯呀,牛仔!」

  「天氣這麼冷,不找個人替你暖暖床嗎?」

  「只要五十美分,親愛的!」

  也有一些女人並不急著攬客,倒不是因為她們矜持,而是因為她們用不著賣力攬客——總有人會花錢和她們共度良宵,她們要做的只是等待。

  她們通常會坐在二樓的窗台上抽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百無聊賴地觀察街道,有的時候瞥見一個帥哥或者有錢人,會輕輕地向他招手,動作幅度很慢,但媚態百生;偶爾看到熟人,還會開口調笑幾句。

  就比如伊蒙和埃米利奧。

  沒錯,他們倆在這條墮落街上就屬於「熟人」,而且不僅僅因為他們就住在這裡。

  「——看看是誰回來了!」

  二樓的一扇窗戶突然被人推開。

  一個頂著滿頭棕色捲髮的女人探出大半個身體,胸前的布料被擠得岌岌可危,就仿佛下一秒就會崩開——正中埃米利奧的好球區。

  「墨西哥小公狗!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埃米利奧抬頭看向那個女人,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親愛的瑪莎,聽到你這麼關心我,我真感動!」

  結果下一秒,那個叫瑪莎的女人突然冷起臉,說道:「少他媽自作多情了!你欠我的錢什麼時候還?」

  「哦,提錢多傷感情啊——那是我們彼此結合的見證,瑪莎!」

  「滾你媽的!」

  女人罵了一句,然後不知道從哪裡端起一盆髒水,直接潑了下來。

  還好埃米利奧閃得快,這才沒有被那盆滿是尿騷味的髒水擊中。

  緊接著,街邊又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長槍多諾萬!」

  這個女人的聲音可要比剛才那個叫瑪莎的熱情許多。

  聽得芙蕾雅心裡很是膩歪。

  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深紅色長裙的金髮女人正站在一家沙龍的門廊下面,她的年紀也就二十五六歲,臉蛋漂亮,身材也相當惹眼,手裡還夾著一根細長的香菸。

  看到伊蒙看向自己,她立刻抿嘴笑了起來:「還真是你——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跑去別處快活,再也不回丹佛了呢!」

  伊蒙笑著回答道:「你想的倒是美,格倫妮,恐怕你沒那麼容易擺脫我。」


  「今晚過來,我可以給你留著門。」名叫格倫妮的漂亮女孩兒朝伊蒙眨了眨媚眼,「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也想你,但我今天需要休息。不營業。」

  「哈哈,那就明天,別讓我等太久。」

  「——改天再聊,格倫妮。」

  伊蒙沒有繼續對話,因為被這些嬌娘們纏上可是很難脫身的。

  ——這可是他的經驗之談。

  再者說,他身旁還跟著一個艷壓群芳的女孩兒,自己再風流也多少得為了她收斂一點兒。

  「她都說要給你留門了,你確定不考慮一下?那可是格倫妮!」埃米利奧煞有其事地說道。

  「我累了,埃米利奧。」

  埃米利奧瞥了芙蕾雅一眼,拿腔拿調地嘟囔了一句:「哦!是啊!『長槍多諾萬』累了。」

  「——什麼是『長槍多諾萬』?」

  冷不丁地,芙蕾雅朝埃米利奧拋出問題。

  伊蒙瞪了好兄弟一眼,用嘴型說了一句「瞧你幹的好事」。

  「嘶,呃,這個嘛……」埃米利奧急中生智,「——伊蒙有一把步槍,他步槍使得很好。」

  「——是啊,你不是也見識過嗎?」伊蒙為了應付過去,也象徵性地補充了一句。

  埃米利奧聽完伊蒙的話就差點繃不住要笑出聲,立刻背過臉去,避開了芙蕾雅狐疑的視線,心裡還想著「她可沒見識過……」

  芙蕾雅當然沒有那麼好糊弄,看埃米利奧的反應,她就知道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但她並沒有繼續往下追問,一方面是因為每每想起步槍的事兒都會讓她對伊蒙的好感減上一分,而另一方面則是她隱約覺得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併不是她應該知道的。

  三人繼續前行。

  越往霍拉迪街深處走,芙蕾雅眼中的違和感就愈發強烈:這條街上的女人敢於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看,敢於在街上大聲說笑,甚至敢於伸手去拍陌生男人的屁股。

  而男人們則更加肆無忌憚:有人赤裸著上身站在酒館門口往街上撒尿;有人則摟著兩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搖搖晃晃地走路;還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傢伙明顯是喝多了,看到芙蕾雅從他面前經過,竟然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看了許久。

  那目光就像一個屠夫正在牲畜市場裡打量一頭待價而沽的小母牛。

  感受到威脅的芙蕾雅下意識地繃緊肩膀,本能地低下頭,抬手壓低頭上的寬檐帽,試圖用帽檐遮住自己精美的面龐。

  可那個男人還是在看她,就仿佛已經看穿她是在女扮男裝似的。

  ——甚至還朝這邊走了兩步。

  伊蒙自然也察覺到了一些不友好的視線,但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策馬往芙蕾雅身邊靠了靠,用「老骨頭」寬厚的身體擋在了她和那個醉漢之間。

  與此同時,他垂下右手,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槍柄之上。

  醉漢當然也看到了這個動作。

  他也看到了別在伊蒙腰間的那把保養得相當不錯的左輪手槍,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雙方對視了兩秒鐘。

  最終,醉漢率先移開目光,嘴裡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句,轉身回到了酒館門前。

  伊蒙這才放下手,看向一旁的芙蕾雅,說道:「別緊張,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芙蕾雅扭頭瞪了伊蒙一眼。

  這句話讓她十分膈應。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伊蒙已經理所當然地把她划進了自己的保護範圍,就好像她就是一件需要由他看管的行李。

  更可氣的是,在伊蒙靠近以後,她原本繃緊的身體確實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些。

  這讓她覺得自己相當沒出息。

  「我沒有緊張。」芙蕾雅嘴硬道。

  「哦!當然了!」伊蒙十分信服地點了點頭,「你只是突然對自己的靴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能理解,這是人之常情——這世道怎麼可能會有人對自己的靴子有抵抗力呢?」

  芙蕾雅快煩死了:「閉嘴!」

  「好吧。」

  伊蒙嘴上答應得很痛快,卻沒有重新拉開距離。

  他依舊騎在芙蕾雅身旁,和她形影不離。


  以至於在大多數行人看來,這兩個坐在馬背上的男牛仔有些過分親昵了。

  就好像,他們的癖好和別人不太一樣似的。

  但伊蒙並不在乎別人是怎麼看的,他這麼做是為了避免麻煩找上門。

  而芙蕾雅也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假如自己真的開口要求伊蒙離自己遠一點兒,這個混蛋肯定會十分痛快地答應下來,然後故意跑到幾十碼外看她的笑話。

  在芙蕾雅看來,伊蒙是真能做出這種事的。

  所以她也有了應對之法。

  那就是什麼都不說——裝傻。

  沿途不斷有女人朝伊蒙和埃米利奧打招呼。

  有的人叫得出他們的名字。

  有的人甚至知道他們住在哪裡。

  甚至還有一個穿著綠色裙子的紅髮女孩兒在看到伊蒙之後,直接從門廊上跑了下來,伸手去拽他的韁繩。

  「伊蒙!今晚過來陪我!」

  「我沒空,戴安。」

  「——你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是真沒空。」

  「那這次呢?」

  「這次也是。」

  紅髮女孩兒撇了撇嘴,明顯是不高興了。

  她原本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勸伊蒙改變主意,卻突然注意到了待在伊蒙身邊的芙蕾雅。

  她盯著芙蕾雅看了老半天,目光下移後又上移,又在她和伊蒙之間來迴轉了轉,臉上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

  她把尾音拖得很長。

  芙蕾雅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兒非常討厭。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那個「哦」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但依舊令她有些火大。

  伊蒙也沒有給對方繼續發揮的機會,拋下一句「改天見,戴安」後,一抖韁繩,徑直往前走了。

  「——看來你在這裡很受歡迎。」

  芙蕾雅忍不住開口說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情緒。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伊蒙瞥了她一眼。

  「還行。」

  「她們都認識你。」

  「別大驚小怪,我已經在丹佛住了一段時間,多認識幾個人很正常——畢竟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可她們不像是普通朋友。」

  「嘶——那你覺得我們是什麼朋友?」

  芙蕾雅被問住了。

  她總不能說那些女人看伊蒙的眼神,就像是恨不得當街把他的衣服扒下來一樣。

  芙蕾雅之所以能認出這種眼神,是因為有不少男人都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於是她只能板著臉說道:「我不知道,這也不關我的事。」

  「確實不關你的事。」

  伊蒙也回答得相當乾脆。

  這讓芙蕾雅心裡更不舒服了。

  她也說不清這種「不舒服」究竟來自什麼地方。

  或許只是因為伊蒙承認得太快,讓她覺得自己剛才的那句話顯得十分多餘。

  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已經認清了一個事實:這個混蛋在丹佛不僅有家,還有一大堆穿著暴露、會朝他拋媚眼的女人!

  ——他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在芙蕾雅有些後悔跟著伊蒙下山時,他們的目的地終於到了。

  那是一棟坐落在霍拉迪街西側的兩層建築,主體由紅磚砌成,屋頂還鋪著顏色發黑的木瓦。二樓臨街的那一排窗戶大小不一,其中有兩扇窗戶的玻璃已經裂開,被房主人用紙張和木片簡單地糊住了。

  大門的正上方還懸掛著一塊兒木牌,上面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相當模糊,但依舊能夠勉強辨認出來其中幾個字:

  客房與膳食。

  建築的一側還有一條通向後院的狹窄通道,隱約可以看到後面的馬棚、柴垛和幾根掛滿衣物的晾衣繩。


  這棟房子的門廊下擺著一把老舊的搖椅。

  一個頭髮花白的、裹著厚重的羊毛披肩的老婦人正坐在上面,手裡還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搪瓷杯。

  她原本正眯著眼睛觀察街上的熱鬧,嘴裡還在不停地絮叨著什麼。

  ——或許是在吐槽這些沙龍女孩兒和妓院女孩兒有多不檢點。

  但在看到伊蒙和埃米利奧後,老婦人猛地從搖椅上站了起來,那動作相當迅速,就仿佛她一下子年輕了十多歲似的。

  「——上帝啊!」

  她將杯子往旁邊的窗台上一放,快步走下門廊,踩進泥地里。

  芙蕾雅還以為伊蒙和埃米利奧跟這個老婦人的關係很好,所以她才會如此激動,結果這個老婦人張嘴就罵:「——你們兩個狗娘養的雜種居然還知道回來!?」

  埃米利奧張開雙臂,露出了一個無比熱情的笑容。

  「我們也想你,霍普金斯太太!」

  「少跟我來這一套!」老婦人指著兩人的鼻子罵道,「你們兩個臭小子已經欠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房錢!我還以為你們死在外邊兒了,正打算把你們房間裡的破爛全都扔出去!」

  「別緊張,夫人,我們回來了。」伊蒙翻身下馬,拍了拍胸口,「無論我們欠你多少,都能還清。不過我希望我們還來得及吃晚飯,您是不知道我們有多想念您的手藝……」

  (丹佛地圖)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