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夜和濃霧所籠罩的霍拉迪街上之所以會頻繁響起警哨,是因為有人發現了屍體。
不止一具。
三具。
人們陸續發現了三具狀態十分可怖的屍體。
至於為什麼要用「可怖」一詞來形容這三具屍體……
——因為這三具屍體的狀態都不完整。
換句話說,他們的身體都缺了點兒什麼,而且看起來並不像什麼猛獸或者野狗乾的。
應該是人。
也只有可能是人。
作為丹佛城的資深警探,西拉斯·哈蘭第一時間就被他的同僚從睡夢中叫醒了,他換上衣服,跟妻子交代了一聲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到霍拉迪街,在同僚的帶領下一具屍體一具屍體地看過去……
西拉斯幹這一行已經很多年了。
死人見過不少。
被槍打死的人見過不少。
被刀捅死的更是見過不少。
被馬踢碎腦袋的、被車輪碾斷脖子的、喝醉以後掉進冰窟窿里活活凍死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死法,他基本都見過。
所以單從「死人」這件事情本身來說,想讓西拉斯·哈蘭感到驚訝並不容易。
更何況這三名死者的死因其實也談不上「新鮮」。
——全都是跟畜生似的被人一刀割開了喉嚨,失血過多而死。
但是他們死後的這個狀態,西拉斯還真是第一次見。
他看到的第一具屍體就是大鮑勃的。
西拉斯認識他——誰不認識呢?
一個常年在丹佛周邊地區趕貨車的胖子,嗓門兒大,酒量一般,到第三杯以後就會開始吹噓自己年輕的時候有多能幹;喝到第五杯之後就開始調戲看到的所有女人,喝到第七杯……那就得看運氣了。
就跟搖骰子似的,有時候他會直接趴在桌上睡過去,有時候會被人從沙龍里扔出來——通常是好幾個人架著他。
總之,不算什麼好東西。
但也不算什麼真正的大惡棍。
至少西拉斯以前沒聽說過大鮑勃和誰結下了死仇,以至於會被人當畜生一樣宰了。
——還被人摘掉了雙眼。
是的,這就是最令西拉斯感到費解的地方。
大鮑勃的兩個眼眶空蕩蕩的,裡面啥東西都沒有。
從傷口來看,他的眼珠子像是被人拿刀剜走的。
——但願是死後剜的。
第二具屍體橫在街邊。
是沃爾特。
臉上有疤的瘦高個兒。
西拉斯對他印象不深,只知道他和大鮑勃關係還可以,經常出入德懷爾沙龍。
說句實在話,西拉斯對出入德懷爾沙龍的人普遍沒什麼好感,畢竟沒人喜歡廢物……
無論如何,沃爾特也是被人割了喉嚨,滿地是血,死得應該很快。
不過沃爾特的屍體和大鮑勃不同,他是仰面躺在雪地里的,嘴唇和下巴上都是血,一檢查才發現他被人割了舌頭,但附近的地上找了半天也沒找見,所以有很大概率是被行兇者給帶走了。
——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不得而知。
西拉斯也不指望自己的同僚能解答這個答案。
於是他又去看了第三具屍體。
弗蘭克。
三個人裡面最年輕的那個。
也是馬車夫,剛入行沒多久。
他也倒在寄宿屋前面的街道上,確切來說是倒在停在路邊的一輛馬車後面,一開始路過的人還以為只是哪個喝醉了的酒鬼躺在雪地里睡覺,直到有人走近,看見地上的血,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同樣是被人割喉。
但他沒了耳朵。
兩邊的耳朵都被切掉了。
切口從耳根附近過去,連帶著旁邊的一小塊兒皮肉也沒了……
三具屍體,三種殘缺,這顯然不是什么正常情況。
如果只有一個人變成這樣,還可以解釋成兇手臨時起意,又或者雙方打鬥的時候造成了額外損傷。但現在三個都這樣,這就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釋過去的了。
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
那個人在宰了他們之後還專門花時間對三具屍體做了不同程度的處理。
西拉斯站在霧裡,摘下帽子,伸手撓了撓凍得發涼的額頭。
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的他有些苦惱,完全沒有思路。
一旁的同僚突然開口道:「會不會是什麼儀式?」
西拉斯扭頭看向他:「什麼倒霉儀式?」
「我不知道……邪教之類的,聽說懷俄明那邊鬧得很兇……」
西拉斯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該少看點兒亂七八糟的報紙。」
同僚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但不管怎麼說,這事兒確實邪門兒。
三名死者都是貨運馬車夫。
都認識。
都混霍拉迪街。
都經常在德懷爾沙龍喝酒。
然後一起死了。
——這說明了什麼?
——他們會不會得罪了某個人?
但問題就在這兒。
——他們究竟得罪了誰?又是幹了什麼事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大鮑勃脾氣差、嘴碎、好色、愛吹牛,喝醉後也經常惹事兒。
西拉斯並不了解沃爾特,但聽同僚說這玩意兒是個笑面虎,淨愛耍小聰明。
至於弗蘭克……剛入行的年輕人,血氣方剛……
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招惹上麻煩並不稀奇。
可究竟是什麼樣的麻煩,能讓事情落得此等地步?
西拉斯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是——
眼睛。
舌頭。
耳朵……
這三樣東西之間到底存在什麼聯繫?
「——真是他媽活見鬼。」西拉斯抓了抓本就亂七八糟的頭髮,「去查查他們今天晚上都去過哪裡。」
「德懷爾沙龍。」同僚想都沒想地回答,「也沒別的地兒了。」
「什麼時候走的?」
「不知道。」
「——那就去問!」西拉斯吼道。
同僚轉身就走,準備招呼幾個警員協助調查。
西拉斯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弗蘭克,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的同僚和那幾位警員。
「——搞清楚他們今晚和誰起過衝突!如果今天晚上沒有,就查查這幾天!」
「知道了。」
警員走進了霧中。
西拉斯重新戴上帽子,在弗蘭克的屍體旁邊蹲下來,開始掏他的口袋。
他在弗蘭克的口袋裡找到了點兒零錢,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翻著翻著,西拉斯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同僚跟警員交代完事情後回來了,但他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因為腳步聲是屬於兩個人的。
所以他立刻扭頭去看。
果然在霧中發現了兩道身影。
一大一小。
大的那個還拉著小的那個的手,正朝這邊走過來。
西拉斯站起身來,提起雪地里的提燈,但昏黃的燈光只能照出去很短一段距離,所以那兩個身影依舊十分模糊。
但他們在靠近。
很快,兩個人便從霧裡走了出來。
大的身影是個年輕男人,長得很帥,另一個年紀明顯更小,也矮了不少。
——這倆人西拉斯都認識。
一個是從阿肯色來的賞金獵人,一個是從波士頓來的小孤兒。
「——多諾萬?」西拉斯有些意外,「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西拉斯知道伊蒙·多諾萬前些陣子帶著人進了山區,去追捕那伙火車劫匪。
科羅拉多礦業銀行為那幫人開出了不低的賞金,盯著這筆錢的人不在少數,所以這個年輕人決定先下手為強,在白象酒館裡隨便找了個嚮導就進山了。隊伍一共就仨人,對面卻有五個,隊伍裡面的「嚮導」還是他媽菲爾,要多魯莽有多魯莽。
西拉斯甚至都以為伊蒙八成是回不來了。
「今天下午。」伊蒙頓了頓,「現在應該說昨天下午了。」
「怎麼樣,有抓到那幫人嗎?」
伊蒙沒吭聲,只是十分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西拉斯一看,立刻就知道他此行的結果如何了——但往好處想,他至少活著回來了,這年頭能活命就是好事,每年都有一大堆不怕死的人為了求財往山區里鑽,真正能平安回來的並不占多數。
「看來是沒抓到人。」
伊蒙搖了搖頭:「運氣不好,剛進山就遇上一場大暴雪,別說抓人了,自己都差點栽在山裡……」
「你當初就不該這麼草率。」西拉斯說道,「你是要進山獵凶,可不能說走就走——至少,你得組建一個像樣兒的隊伍,再找一個靠譜點兒的嚮導……」說著,西拉斯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伊蒙一眼,「你這次能活著回丹佛算你命大,多諾萬。」
雖然西拉斯沒把話說得太明白,但是伊蒙聽得出來。
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菲爾是個不靠譜的,找他當嚮導算你瞎了眼」。
說完,西拉斯視線下移,看了一眼正緊緊拉著伊蒙手的茉莉。
「——這姑娘不是在德懷爾沙龍里打雜嗎?你怎麼給領出來了?」
西拉斯又上下看了看伊蒙,顯然是聯想到了某些事情,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
要知道整條霍拉迪街都知道「長槍多諾萬」的雅號,西拉斯不可能不知道。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外號的時候還跟自己的同僚們吐槽過:「年紀輕輕就玩得這麼花,遲早會染上性病英年早逝」。
但西拉斯並不是反對年輕人「愛玩兒」,因為男人們都愛玩兒,他就沒見過幾個「不愛玩兒的」。尤其是那些牛仔,兜里稍微有點兒閒錢,不是鑽酒館就是鑽沙龍,不是進賭場就是進妓院——不然錢留著幹嘛?那玩意兒又不能下崽兒。
但是玩兒歸玩兒,丹佛城裡有的是女人,其中不乏質量好、長得騷的,招惹一個嫩得出水兒的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伊蒙當然也看出了西拉斯是怎麼想的,於是立刻開口解釋道:「菲爾托我照顧她。」
「菲爾托你照顧她?」西拉斯聞言低頭看了看茉莉,也沒發現她的表情有什麼不妥,看起來也不像是被強迫的,「——他人呢?」
「死了。」
「死了?」西拉斯愣了一下,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那老混蛋死了?呵,你是被他忽悠了吧!」
「——說誰老混蛋呢!」
茉莉立馬炸毛了,也不管西拉斯的官方身份是啥,伸腳就踹,但被伊蒙及時拉回到身後。
「你知道他是誰嗎就伸腳踹,他是警察!」
「警察怎麼了?」
「你——!」
西拉斯倒是被逗樂了,擺了擺手:「好吧,小姐,我的錯。我們都是些糙人,平時習慣這麼說話了。」
說完,西拉斯又抬起頭來面向伊蒙道:「真死了?怎麼死的?」
「凍死的。」伊蒙回答,「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場暴雪把我們拍在山裡了。他的運氣用完了……」
說完,伊蒙停頓了片刻,順手摸了摸茉莉的腦袋。後者擰來擰去,不讓摸,但連芙蕾雅都抵抗不了伊蒙的手勁兒,她這個小身板兒更是毫無招架之力了,最後只能站直任摸:「死前,他讓我來丹佛找她。我可是費了半天的勁兒才把她從德懷爾那兒要過來。」
據西拉斯所知,這個漂亮女孩兒可是德懷爾沙龍的「搶手貨」,派屈克一直在等她年紀再大一點兒,然後就要把她送上二樓賺錢——他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把她給賣了?
「那混蛋真願意把她給你?」
「他?噗,他指望著拿她賺錢呢,當然不願意!」
「那你是怎麼——」
「——你真想知道?」
西拉斯聞言,立刻搖了搖頭:「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毫無疑問,裡面肯定少不了威脅和一些違法手段。
這對於這幫整天在刀尖兒上舔血的賞金獵人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但是西拉斯不打算追究。
因為這對於這個女孩兒來說是件好事——至少她短時間內不會被送上二樓當妓女了。
但願以後也不會……
所以這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你們大晚上的整什麼呢?我剛才光聽你們吹哨子了。」
西拉斯咂了咂嘴,側起身來,讓開了前方的道路。
伊蒙在看到屍體的一瞬間就將茉莉拽到了身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大眼睛。
「——嘿!我他媽還帶著小孩兒呢!咱講究點兒行嗎?也不提醒一下?」
「我的錯。」
「是什麼是什麼?」充滿好奇心的茉莉試圖掰開伊蒙的大手,「讓我也看看。」
「老實待著,再亂動就把你送回去!」
茉莉立刻泄了氣,肩膀一塌,不吭聲了。
「這人你認識嗎?」西拉斯問道。
伊蒙當然認識了!
「——沒見過,這誰啊?」
「一個馬車夫。」
「看這樣子是惹到人了吧。」伊蒙笑著說道。
西拉斯可笑不出來:「還有兩個。」
「什麼?」
「那邊兒一個,後院兒還有一個。」
「你是說他們把我住的地方給圍起來了?」伊蒙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樓上,「你先等等,我先把這個小鬼送回去,然後我們再聊。」
說完,伊蒙便帶著茉莉快走幾步,進了寄宿屋。
當然,住處附近發生了這檔子事兒,原本住在寄宿屋裡的人基本都被吵醒了,有不少都待在大廳里,其中也包括霍普金斯太太。
見伊蒙領著茉莉進了門,她立刻迎了上來。
「多諾萬!你跑哪兒去了!?我敲了半天門才有人應,裡面的那個姑娘說你——」
「——一會兒再說,霍普金斯太太。」
伊蒙在眾人的注視下,拉著茉莉上了樓,摸出鑰匙打開房間,將茉莉帶了進去。
——芙蕾雅當然也沒睡覺,穿著伊蒙衣服的她正坐在伊蒙的床邊,手裡還握著伊蒙的槍。
見到房門大開,芙蕾雅條件反射般的抬起槍口。
「——是誰!?」
「是我!芙蕾雅,是我。別擔心,我回來了。」
芙蕾雅鬆了口氣:「——你去哪兒了?你知道外面……」
話還沒說完,她就注意到了被伊蒙推進房間的茉莉。
「那是……茉莉!?」
「呃,你好?」
因為芙蕾雅沒點燈,所以房間裡很暗很暗,茉莉自然也沒認出來芙蕾雅。
但她的聲音很熟悉。
「你今天見過我,茉莉,你忘了嗎?」
「哦!對!你是她老婆!」
伊蒙沒繃住嗤笑了一聲。
芙蕾雅原本還挺喜歡這個孩子的。
現在不喜歡了。
「我不是。」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沒等茉莉把話說完,伊蒙就開口道:「你們兩個先聊,我還得下去一趟。」
「——剛才房東太太敲了半天門,我跟她說你不在,她讓我開門下樓,但是你之前說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開門,所以我……我跟她說我手裡有槍,要等你回來。也許你該跟她解釋一下,以免發生什麼誤會?」
芙蕾雅頓了頓,又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還有就是,我聽到外面一直在吹哨子,很混亂,發生什麼事了?」
「外面好像有人死了。」伊蒙一邊說,一邊摸黑將他隨身攜帶的刀具收進包里,「不過別擔心,現在外面都是警察,而且我回來了,你很安全。」
「哦,好。」芙蕾雅點了點頭。
伊蒙伸手拉開房門:「還是那句話,誰敲門也別開,我有鑰匙。」
說完,他便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