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重返樓下大廳時,經營寄宿屋的女主人霍普金斯太太立刻迎上來將他拉到了一邊。
「多諾萬先生。」她神色緊張地說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帶著那孩子回來。」
伊蒙知道,霍普金斯太太之所以會有此一問,可不是因為她擔心伊蒙會跟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在房間裡廝混。
——她壓根兒就不在乎這個,也對這種事情沒有任何忌諱,畢竟她這個人只認錢,對於那些把沙龍女孩兒帶回寄宿屋房間胡混的房客,只要他沒有拖欠房費,霍普金斯太太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從來沒管過。
而她今晚之所以會有此一問,純粹是被外面的屍體和警察給搞怕了。
——寄宿屋的附近死了三個人。
——警察為了做調查把屋子裡的房客都吵醒了。
——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伊蒙又從德懷爾沙龍領回來了一個小姑娘。
——而他的屋裡本就有一個非常漂亮且脾氣似乎不太好的漂亮姑娘了……
如此,霍普金斯太太肯定會產生一種非常直接的聯想:
——這小子到底出去幹嘛了?
——外面死人跟他有沒有關係?
——現在為什麼又把德懷爾的人帶進來了?
——一會兒派屈克·德懷爾是不是也要領著人上門找麻煩?
——我這生意以後還怎麼做?
「茉莉以後就跟著我了,霍普金斯太太。」
「跟著你?」
老婦人眯起了眼睛。
——那顯然不是什麼信任的眼神。
霍普金斯太太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眼角和嘴邊全是皺紋,頭髮也都白得差不多了,但那雙精明的眼睛卻一點兒都不渾濁,反而亮得不行,尤其是在涉及錢、涉及房客、涉及麻煩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格外的有神。
伊蒙甚至懷疑過,就算哪天這老太太兩腿一蹬進了棺材,只要有人在旁邊悄悄說上一句「霍普金斯太太,有人來交房租啦」,她立馬就能把眼睛睜開,重新喘氣兒。
——這個老妖婆……
伊蒙雖然不喜歡她,但她有一點長處伊蒙不得不承認,那就是做的一手好飯。
放眼全丹佛,能有她這般手藝的廚娘屈指可數,這也是伊蒙和埃米利奧願意住在她這裡的根本原因——誰不希望在外面打拼一整天之後回來能吃上一頓熱乎乎的好飯呢?
「沒錯,跟著我。她以後不在派屈克那兒幹活兒了,霍普金斯太太,也不是什麼沙龍女孩兒了,她會跟著我做事。」說完,伊蒙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紙菸,銜在嘴裡,「她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保證。」
雖然伊蒙已經如此解釋了,但霍普金斯太太並沒有那麼好打發,她將信將疑地盯著伊蒙,心裡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派屈克雖然嘴上總說那丫頭是菲爾託付給他照看的,只是在他的沙龍里干點兒雜活,但明眼人都看出來他到底是怎麼看待茉莉的。
——一隻會下金蛋的鵝。
派屈克能捨得把這麼一個寶貝讓給別人?
——純屬放屁。
霍普金斯太太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
唯獨沒見過自己往外送錢的傻帽兒。
所以,她確定伊蒙肯定是給派屈克使了手段,才讓那個混球「主動」讓出了茉莉。
「你也看到了,警察已經把我的寄宿屋包圍了,無論你和派屈克之間發生了什麼,我都不希望牽扯到這裡,明白嗎,多諾萬先生?」
「清清楚楚。」伊蒙答道,「我的事不會牽扯到這裡,我可以向你保證,霍普金斯太太。」
說完,伊蒙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然後只聽嚓的一聲,他的面龐便被火光照亮。
他把自己的臉湊上去,引燃紙菸,又甩滅火柴,準備隨手將火柴棍兒丟在腳邊,但霍普金斯太太眼疾手快地抓來一個小碟子遞到伊蒙面前,伊蒙只好把手收回來,將木棍兒丟進了碟子裡。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多諾萬先生。」霍普金斯太太將碟子放回了原位,「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麻煩。」
「完全理解。」伊蒙朝身側呼出一口煙氣,「但我和派屈克取得了共識,結論就是今後由我來照顧茉莉更合適,這事兒就是這麼簡單——哦,順帶一提,剛才我的姑娘沒有給你開門,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是我走之前囑咐她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跟任何人開門的,畢竟……希望您能理解。」
這件事霍普金斯太太倒是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她也見過芙蕾雅的長相,漂亮得緊,換做她是伊蒙,也會叮囑相同的事情。
——只不過……
霍普金斯太太沒吭聲,但伊蒙知道她心裡肯定還憋著別的壞。
「還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霍普金斯太太?如果沒有了……」
「——你打算怎麼安置那孩子?」她開口問道,「你的房間現在已經有四個人在住了,你們兩個大男人總不能擠在一張床上吧?」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得多訂一間房。
「埃米利奧在妓院,霍普金斯太太,女孩兒們可以先睡一張床。」
「但那並非長久之計不是嗎?」老婦人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果你繼續這麼往回撿年輕姑娘,你很快就不得不訂第二間房了。」
「哈哈。借您吉言,霍普金斯太太,等我哪天領回來第三個,我一定第一時間找您再訂一間房。」說完,伊蒙吐了一口煙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得去找哈蘭先生了,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聊。」
一聽伊蒙要去找警察,霍普金斯太太又不淡定了。
她朝伊蒙離去的背影拋出問題:「多諾萬先生,外面那三個人跟你沒關係吧?」
伊蒙在大廳眾多房客的注視下扭頭笑道:「哦,霍普金斯太太,你這話可是傷透我的心了,我好歹也在你這兒住了這麼長時間,你還不清楚我的為人嗎?」
「——我可沒問你傷不傷心,多諾萬先生。」
「哈!」伊蒙笑了一聲,推門而出,走進霧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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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拉斯當然沒走,他正站在弗蘭克的屍體旁等著伊蒙回來。
只不過他並不是一個人在等,他身邊還多了一位副手,這個副手伊蒙也認識,之前打過幾次交道,人倒是不錯,就是腦袋不太靈光。
——按理說腦袋不太靈光的人不應該從事這份工作,容易短命。但,如果本領過硬的話也不是不行,這位大概就屬於那種本領過硬的。又或者說他的運氣很好,這些年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槍戰,結果到最後一根毛都沒少。
伊蒙也希望自己能有他的好運氣。
西拉斯見伊蒙回來了,將手裡的提燈交給副手提著:「把人安置好了?」
「還把門鎖上了。」伊蒙笑著說道,「你們把寄宿屋裡的房客都吵醒了,我可不想讓他們趁我不在闖進我的屋子。」
「——你那個夥計不在?」
「他一回丹佛就一頭扎進妓院了。」伊蒙吹出一口煙氣,這口煙氣很快就和周遭的霧氣混在了一起,「畢竟剛在死神的刀口下走了一遭,他現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西拉斯笑了一聲:「哈哈!那也比魯莽地往山區里鑽要強。」
「誰說不是呢。」
「我怎麼會認識德懷爾沙龍的酒鬼——當然,派屈克除外,但他不是酒鬼,他是老闆。」伊蒙一邊說,一邊抽菸,眼睛還在西拉斯和副手的臉上來回遊移,「有什麼問題嗎?」
西拉斯搖了搖頭:「你是賞金獵人,想著你見過的死人不比我少,也許能給我點兒靈感,我這回是真有點兒走進死胡同了。」
「你是說這人的耳朵?」
「不止,還有點兒別的,你要看看嗎?」
「來都來了。」
西拉斯笑著拍了拍伊蒙的肩膀:「這邊兒。」
西拉斯先向伊蒙展示了沃爾特的屍體。
伊蒙嘴裡叼著煙,雙手背在身後,仔細端詳了一番屍體,開口道:「也是被割喉,看起來沒有反抗過。是從背後偷襲的,一刀斃命,乾脆利落。嘖嘖,看起來你遇到行家了。」
「說的沒錯。」西拉斯點了點頭。
「但他的耳朵還在呢。」
「因為他少的不是耳朵。」
西拉斯蹲下身子,強行掰開沃爾特的嘴巴,將裡面的東西——或者說裡面沒有的東西展示給伊蒙看。
「天哪。」伊蒙用手指夾住菸頭,咂了咂嘴,「他舌頭被割了。」
「對。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點——那人為什麼要這麼幹?如果兇手只是和他們有仇,直接抹了他們的脖子不就完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我不知道——也許他有什麼收集戰利品的癖好?」
「你是說那人把死者身體的一部分收集了起來——為了什麼?」手裡提著提燈的副手問道。
「為了欣賞,為了取悅自己?」伊蒙朝身側吐出一口煙氣,「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我們以前收集過頭皮,就不會有人收集舌頭了嗎?」
副手皺起眉頭,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種可能性。
西拉斯則是在這個時候冷不丁地問了一句:「——這人你認識嗎,多諾萬?」
伊蒙聞言看了一眼西拉斯的後脖頸:「……我應該認識嗎?」
「他也是個馬車夫,和剛才的年輕人一樣,經常出入德懷爾沙龍。」
「啊,又是德懷爾沙龍,你就不該問我,我基本不去那個破地方,除了今天。」伊蒙彈了彈菸灰,笑著說道,「況且我已經從那裡帶走了茉莉,那姑娘是那間沙龍里最美好的事物,不可能再有什麼東西能吸引我過去了。」
那位副手聞言笑了笑。
西拉斯的反應倒是比較平淡。
「走吧,我們去看看下一具屍體。」
說完,他站起身來,重新走入霧中。
最後一具屍體趴在馬棚附近,地上已經淋滿鮮血——屍體後方還能看見一串滴落狀的血跡,這表明他死前曾往前走過一小段距離,但那只是臨行前的最後幾步。
西拉斯往大鮑勃的屍體旁邊一站,抬頭看向伊蒙。
「——我得提醒你,這具屍體看上去可能有些……驚悚。」
「那我現在能回去嗎?」伊蒙問道,「我的這雙眼睛更喜歡看漂亮姑娘。」
西拉斯咧嘴樂了:「哈!來都來了。」
說完,他伸手抓住大鮑勃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提了起來。
兩個空蕩蕩的眼窩立刻暴露在了燈光底下。
「該死,有人挖了他的眼睛。」
「沒錯。」西拉斯小心翼翼地將大鮑勃的臉放回原位,「很奇怪,不是嗎?」
「是很奇怪——但你沒嚇到我,我見過比這更糟的。」
「我想也是。」西拉斯點了點頭,「——這人你認識嗎?」
伊蒙慢慢抬起頭,呼出最後一口煙氣,然後隨手把菸頭丟進了附近的雪堆里。
只聽「呲」的一聲,菸頭上的火星立刻熄滅了。
「……雖然我很想說我不認識這屌人,和這種破事兒撇開關係,但我做不到,西拉斯。」伊蒙頓了頓,「我昨天晚上才剛和這位打過照面——當時我去德懷爾沙龍里吃晚飯,和我的……姑娘一起。也是為了順便看看茉莉的情況。結果這位……」
伊蒙用腳尖踢了大鮑勃的肩膀一下:「拿著斧頭就來找我了,想要給我一個深刻的教訓,讓我離他的心頭好遠一點兒……」
「——茉莉。」西拉斯說道。
「嗯哼。」伊蒙點了點頭,「幾乎所有光顧德懷爾沙龍的男人都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能早點兒在二樓見到可憐的小茉莉。所以我很高興我能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把她從那個鬼地方裡帶出來。」
「你做了一件好事,多諾萬。不管你是怎麼做到的,我都不會追究。」西拉斯表態道。
「我是不是該謝謝你?」伊蒙笑著問道,「這是菲爾死前託付給我的事情,哪怕他是個無恥的混蛋,靠一個小姑娘給他賺酒錢,但我答應過別人的事就一定會做到。」說完,伊蒙又看了大鮑勃一眼,「——當然,我沒能吸取他想給我的教訓,我倒是讓他長了一個記性。」
「什麼記性?」
「別惹正在餓肚子的人。」伊蒙笑著回答,「——但我想這些事情你都已經從你的同僚那兒聽說了吧?哈蘭先生。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指控我殺了這三個我沒有殺的人?」伊蒙笑得更燦爛了,「——別驚訝,時間很寶貴,我就是想幫你加快點兒進度,我也好早點兒去和姑娘們匯合。」
「——是你乾的嗎?多諾萬?」西拉斯的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是你殺了他們三個,又破壞了他們的屍體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因為沙龍的那場衝突?你又為什麼破壞他們的屍體?」
伊蒙看了看西拉斯,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副手。
這兩位顯然都已經「躍躍欲試」了。
假如他此時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一場槍戰將會不可避免。
就算他能成功殺了這兩位,丹佛城裡還有其他警察,他也一併都殺了?
就算都殺了,從此以後他就成了亡命之徒,也別想著順利回德州了。
最壞的結果是他會和大鬍子他們一樣,逃進深山,最後死在那裡……
想到這裡,伊蒙咧嘴笑了。
「好吧。你問了好多問題,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所以不如我們先來做個假設——假設說這事兒真是我乾的。
我肯定不想被你們抓住,然後被判刑,送上絞刑架。要知道我才剛剛愛上了一個漂亮姑娘,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和她干呢!所以我會反抗,我會抽出手槍,對著你們開槍。而這件事情只有兩種結果,要麼你們先一步殺了我……」
「——這將會是最後的結果。」西拉斯說道。
「可別那麼自信哦,警官,這世道讓很多自信的人追悔莫及,你也不想成為其中的一員吧?」伊蒙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你不能否認,也有另外一種可能,而且這個可能是大概率會發生的事件。我會殺了你們兩個,然後帶著我的姑娘們離開這裡。」
「我們有兩個人,你只有一個。」那個腦袋不咋靈光的副手說道。
伊蒙輕聳肩膀,不以為然道:「我對付過更多的。」
「你不可能快過我們兩個。」西拉斯說道。
「死在我手裡的人通常都和你們一樣自信。」
伊蒙攤了攤手。
「但我不會這麼做——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們應該都有老婆孩子,我也有我的家人。昨天我回丹佛的時候,霍普金斯太太塞給了我一封電報,是我姐姐發給我的,她需要我回阿肯色去。我的家鄉正在面臨一場牧場戰爭,而我要回去參戰。我也許最終會死在那兒,誰知道呢?但我知道我肯定不會死在這裡,和這些廢物躺在一起。」
「——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西拉斯說道,「是你殺了他們,對吧?是男人就要敢作敢當。」
「你知道嗎?當你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無論我說什麼,你也不會聽的,所以我不會為了我沒做過的事情解釋自己。」
伊蒙的語氣倒是很輕鬆,就仿佛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從這件破事兒里全身而退。
「你們好好想一想,三位紳士,在大霧的夜晚,為了三個陌生男人——甚至可以說是三個混蛋發起了決鬥。這三個混蛋不是他們的親人,不是他們的朋友,只是三個……
馬車夫。
哈哈!而這場決鬥註定會讓一些人沒辦法回家。他的老婆會改嫁,爬上別的男人的床;他的孩子會跟了別人的姓氏,管別人叫爸爸。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就這樣消失了——起因是,他們因為三個混球開啟了一場槍戰,這不是很諷刺嗎?
不過更諷刺的是,其中一位紳士,因為他沒犯過的罪而受到懷疑,而懷疑正是這場悲劇的開端……」
「他們都是好人,多諾萬。」西拉斯說道,「他們不僅僅是『三個馬車夫』,更不是『三個混球』,他們是三個活人,一直到有人決定取走他們的性命,這個人就是你。你必須要為此事負責。」
「哦是嗎?我們還在假設的情景中對吧?假如真是我殺了他們三個,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這麼做?又為什麼會把他們留在這裡等著你們發現呢?要知道我可住在這兒,按理說我不會蠢到把他們留在這裡等著你們找到我。」
伊蒙撇了撇嘴。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三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再假設一個場景。
有一個混球在沙龍里被某位紳士教育了一頓,他心裡咽不下這口氣,想要夥同自己的同夥報復這位紳士,而這位紳士身邊恰好有一位漂亮姑娘——非常漂亮,以至於任何正常男人都不會視而不見。
那三個混蛋也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也對這位可憐姑娘動了歪心思。於是在一個起了大霧的夜晚,他們決定襲擊這位紳士,搶走他的伴侶。結果,他們的盤算幸運地被這位紳士提前撞破了。
這位紳士請他們住手,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說什麼都晚了。所以這位紳士,做了他應該做的事,保護了他自己,和他的姑娘……」
「呵——」西拉斯冷笑了一聲,「你是想說你就是那個紳士?」
「不。這只是一個假設性情景,警官。」伊蒙回答,「為了證明這三個混蛋不是什麼好人,而是徹徹底底的混蛋。在我看來,他們罪有應得——如果人真的是我殺的話。」
「即便如此,這裡是丹佛,只有法律有資格決定誰該死。」西拉斯說道,「——而我就是執行法律的那個人。」
聽到這句話,伊蒙揚起了眉毛,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天哪,你竟然能面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句話,了不起,我本來以為我的臉皮就夠厚了。」
伊蒙咂了咂嘴。
「不管怎麼說,先生們,我們真的要為了三個混蛋在這裡決一死戰嗎?如果你們說是,我奉陪。但如果最後有人回不了家,沒辦法繼續和老婆孩子過好日子,可不要怪我。我只是在避免枉死在這座該死的城市裡。我還有一場仗要打,不能在這裡白白送掉性命。」
伊蒙的一番話確實讓西拉斯陷入了猶豫。
而猶豫也讓他失去了拿下伊蒙的最佳機會。
「——看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靠點兒譜!」
埃米利奧突然從霧裡走了出來,一隻手一把左輪,往兩名警官身後一站,也沒有拿槍對準他們,只是往那兒一杵,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伊蒙樂了:「現在是二對二了,警官,你的贏面正在肉眼可見的下降,雖然本來也沒多少——怎麼花了這麼長時間?」
這個問題當然不是拋給西拉斯的,而是埃米利奧的。
「你真不該讓那小子給我傳消息,那小混蛋還找我要小費,否則什麼都不肯說。」埃米利奧說道,「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那倒確實。」
西拉斯的臉色很臭,自從他當上了丹佛警察,還沒有哪個兔崽子能讓他陷入這樣的境地。
這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你要是殺了我,全丹佛的警察都會追殺你們的。」
「我知道,西拉斯,我還沒那麼蠢。」伊蒙說道,「我叫埃米利奧來,單純就是希望能給你們的腦袋降降溫,好聽進去我的提議。」
「你有提議?」
「我總是有提議。」伊蒙笑著說道,「經過這一晚上的空前鬧劇,我對這座城市已經失望至極,所以我決定離開。如果你能放下你的懷疑之心,我可以向你承諾,明天一早,我們就會離開丹佛,從此之後再也不會踏足這裡……
這樣一來,我們所有人都能平安回家,親吻妻子,照顧小孩兒,或者跟漂亮姑娘談情說愛,而不是為了一個毫無根據的指控和三個死不足惜的混球交換子彈,一起迎來史上最爛的終局,這聽起來怎麼樣?」
「我不會和罪犯談判。」西拉斯冷冷地說道。
「妙極了!還好我不是罪犯。畢竟這仨人不是我殺的。我倒希望是我殺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決一勝負了,在被絞死之前幹掉幾沓警察——我會被寫進歷史,未來甚至會有人寫一本以我為主角的書,而你頂多只能做我的註腳。」
說到這裡,伊蒙十分享受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雖然聊得很開心,但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哈蘭先生,你打算怎麼選?」
伊蒙話音剛落,站在警察身後的埃米利奧就咳嗽了一聲,向西拉斯施加起壓力。
西拉斯則是低頭看了一眼大鮑勃的屍體,又抬頭看了一眼伊蒙。
現實是,伊蒙說的一點兒沒錯,就算自己將他逮捕,等到上了法庭,這項指控無憑無據,法官不可能判他絞刑,他大有可能當場就被放走——而自己則會在此之後結下一名仇敵,以伊蒙的性子,肯定會來找他算帳,為了大鮑勃和另外兩個人,把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值得嗎?
更不要提這三具屍體沒有被挪動過的跡象,這裡就是第一案發現場,他們好端端地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總不可能是來這裡避寒的吧?
想到這裡,西拉斯心中已經有了決斷:「——我要親眼看到你離開我的城市,永遠也不會回來。」
伊蒙見西拉斯鬆口了,臉色平靜了許多:「如果明天之後你在這附近看見我了,直接沖我開槍就行,哪怕是從背後開槍,我也不會怪你的。」
西拉斯咬了咬後槽牙,原本搭在槍柄上的手自然垂了下去。
「明智的選擇,看來今晚我們都能平安回家了。」
「明天早晨,我親自來送你。」
「沒問題,警官。」伊蒙點了點頭,「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之後有人試圖為了今天的事兒把我抓回來吊死,我會來找你算帳的。我這人有一個很大的缺點——我可以忍痛挨餓,但絕不會忍氣吞聲。如果你想搞我,你最好祈禱自己的命夠硬。」
說完,伊蒙朝埃米利奧點了下頭。
埃米利奧收起手中的雙槍,嘴裡還嘟囔了一句:「算你們走運。」
「明天起早點兒。」西拉斯說道,「我希望你離開時不會讓任何人看到。還有,我今天放你走,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假如我掌握了證據,證明這件事是你乾的,哪怕你跑到天南海北,我也會抓你回來。即便這三人當時確實打算對你和你的姑娘不利,而你只不過是先下手為強,也得由法庭來決定你是否有罪。明白了嗎?」
「清清楚楚。」伊蒙點了點頭,但沒把西拉斯的話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這是這位警官在給自己找補,「但你什麼證據也找不到,因為人就不是我殺的。」
「我們會知道的。」
西拉斯最後看了伊蒙一眼,然後便毅然決然地帶著副手離開。
「晚安,警官,祝你們獵凶愉快!」
待兩名警察徹底消失在霧中,埃米利奧走了上來:「什麼情況?你真的弄死了那三個人?還——」
伊蒙立刻拉下臉來:「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就不要問,埃米利奧。」
埃米利奧抿了抿嘴唇:「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他們會不會一會兒帶著一大票人回來找麻煩?」
「沒有人證,沒有物證……上法庭也是浪費時間,他心裡清楚得很,他只是想詐我,逼我對他們開槍,然後就能名正言順地拿下我。呵,把我當傻逼整。」伊蒙搖了搖頭,「我們離開這兒,他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那,明天早晨走?」
「去他媽的,我才不會等到明天早晨,以防這個傻逼出爾反爾。」伊蒙扭頭走向寄宿屋的後門,「我們今天晚上就動身——回德州。我們的旅行結束了,埃米利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