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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27.漫漫歸鄉路(上)

2026-09-16 22:21:13 作者: 苦労騎士

  離開丹佛城的第四天晚上。

  伊蒙一行人沒有在任何城鎮、驛站或者沿途營地的旅館裡借宿,而是直接選擇了在野外露營。

  搭好帳篷,生起篝火,做頓簡單的晚餐,然後再鑽進帳篷里睡覺,明天一早醒來後再隨便吃頓早飯,接著繼續上馬趕路——這便是他們這些天在不斷重複的流程,沒有一天例外。

  如果他們真打算一路騎著馬趕回南德州,那這樣的日子至少還得再過一個多月。

  要知道餐風露宿的生活並不輕鬆,對伊蒙來說尚且如此,對他身邊的兩個姑娘來講就更不用說了。她們都沒有長途跋涉的經驗,要真要求她們連續一個多月都這麼趕路,她們有很大概率會直接病倒在路上。

  所以伊蒙當然不會為了所謂的「浪漫情懷」做這種傻事,他的計劃很簡單——先往南走,儘可能地遠離丹佛,然後再伺機東行,找個合適的地方坐火車。

  這時候可能就會有人問了——為什麼要先向南再往東?為什麼不直接往東?或者乾脆在丹佛城裡坐火車呢?

  道理其實很簡單,伊蒙之所以要這麼折騰,是為了掩蓋自己的蹤跡。

  如果他們直接在丹佛或者靠近丹佛的其它城鎮坐火車,萬一有人想要追上他們,就比如西拉斯,就比如派屈克,亦或者是其他什麼人,那他們只需要去火車站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知道他們的去向。

  伊蒙可不想讓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跟在他屁股後面攆著他走,所以他才會像狼群一樣行動,行蹤飄忽不定,到時候要是真有人想跟上來找他的麻煩,那也得費上一番心思才行。

  他們今天選中的露營地點位於一片丘陵的邊緣。

  

  營地周圍的地勢比較平坦,地面上蓋著薄薄一層積雪,附近沒有什麼高大茂密的樹林,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棵松樹和一些半死不活的低矮灌木,再遠處就是大片空曠的草地,或者說雪地。

  白天時往西眺望還能隱約看到落基山脈的輪廓——當然,到了晚上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附近沒有房屋、沒有燈火,最重要的是沒有行人。

  和丹佛城裡的嘈雜景象完全相反。

  這裡除了他們四個,周圍連根兒人毛都看不見,清淨得很。

  只能聽到寒風一路從北邊吹來,貼著地面掠過那些乾枯的草莖和篝火,順帶著捲起一些細碎的雪沫,在黑暗裡打著旋兒跑出去老遠……

  營地的不遠處還有一道不算寬的小溪,溪水已經結了冰,冰面上還散落著枯枝和小石子兒,上面也都覆蓋著一層白霜,看起來就像是有位閒得沒事兒乾的廚子在上面撒上了一層海鹽。

  恐怕還是個米其林的廚子。

  ——這道菜品名叫「科羅拉多的冬天」,由精選山泉冰、冷熏松針和鹽霜製成,建議零售價四十八美元。

  絕對不管飽。

  雖說周遭的環境可以用「惡劣」二字來形容,但天氣倒是十分晴朗,抬起頭來就能看到漫天星辰,一顆挨著一顆,從西邊的山脈上方一直鋪到了東邊的地平線上……

  ——說起星星。

  此時此刻,坐在火堆旁邊的伊蒙就在教茉莉——



  教露西認星星。

  沒錯,茉莉的真名其實叫「露西·貝內特」,至少她是這麼跟伊蒙說的。

  在離開丹佛之後,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地丟掉了「茉莉」這個名字。

  因為給她這個名字的人是派屈克·德懷爾,他覺得「露西」這個名字聽起來太普通了,滿大街都是,而「茉莉」聽起來更像是個漂亮姑娘的名字,也更容易讓客人記住。

  所以露西討厭「茉莉」這個名字。

  但用的時間長了,有時候伊蒙喊她「露西」,她還得反應一會兒才能意識到伊蒙是在叫她。

  「所以——」

  露西正裹著一條厚毛毯坐在篝火邊上,整個人只有毛茸茸的腦袋露在外面。

  她仰著脖子,抬頭望天。

  「哪一顆是北極星來著?」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坐在她身後的伊蒙伸長手臂用手中的木棍兒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堆邊緣的幾塊兒木炭重新泛起紅光,「先找到那七顆星星。」


  「哪七顆?」

  伊蒙看了露西的後腦勺一眼,強行壓抑住想要揍人的衝動情緒:「我剛才說過的話都被你就飯吃了?像勺子的那七顆!」

  「——我還是不明白,怎麼會有星星像勺子?」

  伊蒙長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望向夜空中的星辰。

  ——滿天都是星星,非常清晰,非常漂亮,這種盛況在城市裡可是不多見。

  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由於天上的星星太多了,對於一個剛開始學習辨認星象的小屁孩兒來說,想要準確地分辨出哪顆是哪顆並不容易。

  更別提露西的注意力好像很容易就會被別的東西勾走,她一直在眨巴自己的大眼睛,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眼珠子倒是忙得不得了,但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從她滑溜溜的大腦皮層上逃走了,一點兒沒往裡面進,也難怪她什麼都記不住。

  伊蒙往她身邊挪了一點兒,然後朝夜空伸出食指,沿著她的視線指向天空:「看到那邊沒有?」

  「哪邊?」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覺得我伸手指是有原因的。」

  「可你的手指頭把星星都擋住了。」

  「……」

  坐在篝火另一邊的埃米利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伊蒙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很閒?」

  「沒有。我就是突然發現你其實挺有耐心的,兄弟。」埃米利奧抱著胳膊,笑得十分開心,「以前我問你路怎麼走,你可從來不會跟我解釋第二遍。而你從吃完晚飯後就開始教她認星星,雖然她到現在屁都沒學會,但你還在認真教她——這可真是件新鮮事兒!」

  「你都多大了,埃米利奧,真好意思跟一個小姑娘比?」

  「嘿!」埃米利奧立刻不幹了,「當時你還沒有拋下我們離開德州!我們也就十二三歲那樣!」埃米利奧又看向露西,「她怎麼著也得十五六歲了吧?就這還是小姑娘?」

  「對於我們來說,十二三歲已經夠大了。」伊蒙說道,「但對她來說不是……埃米利奧,你應該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我已經十六歲了!」露西突然開口打斷了伊蒙的話。

  「所以?」

  「所以我也夠大了!」

  伊蒙聞言歪起身子,從側面上下打量了一番露西的小身板:該突的地方不突,該翹的地方也不翹,除了眼睛以外其它地方都很迷你——雖然整體看起來是挺可愛的,但她絕對沒有處在埃米利奧的好球區。

  「……你剛才連個勺子都找不到,連勺子都找不到的小屁孩兒可不算大人。」

  「那是因為天上的星星太多了!亂七八糟的,這又不能賴我!」

  話音剛落,一陣寒風襲來,露西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毛毯,然後往伊蒙懷裡縮了縮。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露西似乎很喜歡黏在伊蒙身邊,他倆平時就會同乘一馬。

  ——這一點倒還可以解釋,畢竟他們只有三匹馬,芙蕾雅的馭馬技術還很稚嫩,讓她帶著露西就相當於把兩顆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埃米利奧的「婊子」性子又烈,不喜歡別人騎它,所以露西平時只能坐在伊蒙身前,讓他帶著。

  但問題在於,這個小丫頭好像天生就沒有距離感,她要是冷了,就會直接把手伸進伊蒙的大衣里取暖;要是累了,就會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後靠,往伊蒙的胸口上貼貼,這樣就不用一直挺著腰杆兒了。

  剛開始她還很矜持,十分在乎伊蒙的反應,伊蒙一動,她就會立刻移開身體,裝作剛才是不小心滑過來的。

  但後來她發現伊蒙並不反感她的行為,然後就徹底不裝了,只要前路足夠平坦,她就會解放雙手,啥都不扶了,後腦勺往伊蒙的胸口上一靠,整個人就這麼窩在伊蒙懷裡,被他的雙臂環抱住,那叫一個舒坦。

  而且露西不光在騎馬趕路的時候黏人,停下來紮營後也一樣黏人。

  伊蒙去溪邊鑿冰取水的時候她要跟著,伊蒙去檢查馬蹄的時候她也要跟著,甚至伊蒙躲到大石頭後面方便,她都想跑過去瞅兩眼。

  要不是埃米利奧一直攔著她,恐怕這個小姑娘早就搞清楚「長槍多諾萬」這個名號是不是「貨真價實」了……

  ——大概是缺乏安全感。

  反正伊蒙是這麼理解的。


  畢竟這個小丫頭又一次離開了自己的「舒適區」,面對未知的前路,她心裡肯定格外緊張,所以才會不斷地向周圍釋放出「我在這裡」的信號,或者本能性地靠近那些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人——跟著、靠著、磕一磕碰一碰,確保時時刻刻都能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所以伊蒙也沒有嫌她煩,更別提懷裡多了一個小火爐還挺暖和的。

  「好吧,我再教你最後一遍,你先找到那七顆比較亮的星星。你看,它們就在那兒,前面有四顆可以連成一個斗,另外的三顆拖在後面——你看到了沒?」

  露西仰著脖子看了半天,眼神也是十分睿智。

  「……好像看見了。」

  「什麼叫好像?看見了就是看見了,沒看見就是沒看見!」伊蒙沒好氣地說道,「這樣吧,你指給我看。」

  露西猶猶豫豫地抬手一指。

  埃米利奧又沒繃住笑了出來。

  伊蒙強行將她的手指扳到了正確的位置。

  「——現在總看到了吧?」

  「哦!我看到了。」露西說道,「原來在這兒啊。」

  伊蒙長舒了一口氣:「妙極了。」

  露西扭頭看向他:「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不是笨蛋。」

  「我之前也是這麼想的,一個在沙龍里打了三年雜的女孩兒肯定很機靈。但經過這麼一晚上,這件事變得有待商榷了。」伊蒙一邊說,一邊繼續講解道,「現在,你去看最前面的那兩顆星星,然後順著它們的方向往前找。」

  露西按照伊蒙所說的方向慢慢移動手指:「然後呢?」

  「再往前。」

  「這裡?」

  「對。」

  露西眨了眨眼睛。

  「那顆就是北極星?」

  「嗯哼,除非它趁我不注意改名了。」

  終於幫這個「弱智少女」找到北極星的伊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一想到自己還得過很多個這樣的日夜,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沒什麼盼頭了。

  埃米利奧還在那裡低著頭偷笑。

  伊蒙也懶得搭理他了。

  這個時候,露西又產生了新的疑問:「它看起來也不怎麼亮啊。」

  「誰告訴你說北極星一定很亮的?」

  「我覺得它應該是天上最亮的一顆,這樣才方便我們辨別方向。」

  「它不是。你得明白宇宙並不是為了人類方便才長成現在這樣兒的,我們只是一顆小星球上的居民,相對於無垠的宇宙而言,我們非常渺小,非常非常渺小。小到……就像飄散在你身邊的細菌,你看不見它們,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不存在。」

  「——什麼是細菌?」聽到新鮮名詞的露西擰著脖子問道。

  伊蒙心裡很清楚,如果他此刻解釋了這個問題,那麼接下來話題的走向將會徹底不受控制,於是他果斷回答道:「這不是今天這堂課的內容,露西。」

  「——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到底都是從哪兒看來的?什麼宇宙,什麼細菌的……」埃米利奧好奇道,「還是說這都是你現編的?專門拿來泡妞?你用這些玩意兒坑騙過多少小姑娘了?」

  露西聞言眨巴了兩下眼睛:「什麼叫『泡妞』?泡我嗎?」

  沒人搭理她。

  伊蒙瞪了埃米利奧一眼,回答道:「——你應該多讀書,而不是整天追在妓女的肥屁股後面瞎跑,那些女人的屁股不會讓你變得更聰明。」

  然而埃米利奧本來也沒指望自己能變聰明,反正也都這樣了,就湊合過唄。

  「但那些屁股可以讓我變得更快樂。」他說。

  「——至少我知道什麼是妓女。」由於剛才沒人搭理她,露西又開始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這裡沒人會懷疑這一點,露西。」伊蒙頓了頓,「我倒是希望你不知道——就像之前的她一樣。」

  伊蒙朝不遠處的芙蕾雅揚了揚下巴。

  篝火旁邊一共搭了兩頂小帳篷,一頂帳篷是伊蒙和埃米利奧的,另一頂就是芙蕾雅和露西的,芙蕾雅吃完晚飯以後就鑽進了她們的帳篷,絲毫沒有加入這場社交活動的意思。

  露西聞言盯著抱著膝蓋坐在帳篷里發呆的芙蕾雅看了好一會兒。


  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大大的疑問。

  她最開始見到芙蕾雅時,對她的第一印象還很簡單:

  ——漂亮、很酷、好像是個女牛仔。

  ——大概率和那個帥氣又討人厭的男牛仔是一對兒。

  可等伊蒙把她從德懷爾沙龍裡帶出來,送到芙蕾雅身邊後,她對後者的印象也發生了劇烈的改變:

  ——她好像不是什麼牛仔。

  ——她人很好。

  ——心地善良。

  ——還特別單純。

  ——有點兒不食人間煙火。

  ——她是不是山裡的母鹿變的呀?

  連夜逃離丹佛城後,來到野外的露西沒有之前的那種緊張感了,在熟悉了伊蒙和埃米利奧後,她又慢慢變回了德懷爾沙龍里的那個活潑機靈的小姑娘,嘴上總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刻也不肯安靜下來。

  而芙蕾雅反而愈發安靜,一天比一天沉默……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這個問題露西早就想問了。

  「她為什麼不加入我們?」

  「好問題,」埃米利奧立刻甩鍋道,「詢問伊蒙。」

  於是,露西又仰頭看向伊蒙:「她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說過話,是不是生病了?」

  「我不覺得她生病了,露西,我想她只是單純不喜歡我。」伊蒙望著芙蕾雅說道,「她現在應該在後悔跟我出來。」

  「——所以你們真的不是一對兒?」露西還是有些意外。

  「不是。」伊蒙搖了搖頭。

  「——暫時不是。」埃米利奧糾正道。

  伊蒙瞥了他一眼,也沒反駁,而是看向懷裡的露西:「你是從哪兒得來的這個結論?」

  「你一直很照顧她,然後,你們長得又不像……而且你們還總是互相盯著看……」

  長得不像,說明不是親人,又這麼照顧,說明關係肯定不一般。

  再加上喜歡互相盯著看——那不就只能說明這倆人是一對兒了嗎?

  「我的兄弟一直是個浪蕩子。」埃米利奧笑道,「但是,也許他終於想要成家了,和一個善良漂亮的女孩兒,這是他應得的。」

  「——我可沒說過我想成家。」

  伊蒙伸手拍了拍縮在他懷裡取暖的露西,示意她往邊上靠靠,然後起身將自己的毛毯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直接把她裹成了一個小圓球。

  「你要幹嘛去?」埃米利奧抬頭問道。

  「我們這趟旅程才剛剛開始,埃米利奧,如果你想順順利利地趕回德州,就得先甩掉靴子裡的小石子兒……」

  說完,伊蒙提了下褲子,然後徑直走向芙蕾雅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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