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丹佛的第七天。
伊蒙一行人已經越過了普韋布洛,正沿著通往特立尼達的道路一路向南,算是正式進入了科羅拉多領地的南部地區。
周圍的景色也開始發生變化。
大片平坦開闊的草原逐漸被丘陵和山地取代,西邊的落基山脈也重新變得清晰可見,可以看到一道接著一道的山脊橫亘在遠處,山頂還覆蓋著尚未融化的積雪,山腰以下則生長著大片深綠色的松林。
——種種跡象表明,他們距離拉頓山口越來越近了。
估計再往前走上個四五天,他們就能經過特立尼達,然後就能翻越拉頓山口,正式進入新墨西哥領地……
眼看著距離自己第一階段的目標越來越近,伊蒙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轉向東行去車站坐火車了,畢竟他們不能真的越過山口前往新墨西哥,那邊的路會很不好走,離有車站的地方也遠,完全沒必要走那個冤枉路。
但他眼下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那就是他還沒有看過大姐克里斯蒂娜給他發來的那封電報。
——伊蒙本打算在離開丹佛的第一天就看的。
結果那天忙著趕路,耽擱了。
而這種事情向來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錯過了第一天,伊蒙心中的底氣,或者說勇氣就沒當時那麼充足了。
雖然只是一紙薄薄的電報,但萬一裡面記錄著一件糟糕透頂的大事呢?
如果只是牧場保不住了還好說,伊蒙巴不得牧場保不住呢,可萬一家裡有人去世了呢?
牧場沒了還能再建,人死了可就無法挽回了。
——萬一是他可愛的妹妹艾達有了什麼三長兩短,而他當時卻不在她身邊守著……
伊蒙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伊蒙不是莫得感情的機器。
他有時也會產生逃避心理。
——反正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這封電報看與不看有區別嗎?
——反正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我現在知道了也於事無補,只能坐在馬背上干著急,那我為什麼非得看它給自己添堵呢?
這套說辭從邏輯上講是說得通的,可人終究不是只靠邏輯活著的生物,從情感上來說,這就是一種逃避心理。
而逃避心理的麻煩之處就是很難靠自己克服,因為逃避這種事是成癮的,一旦嘗到了逃避的甜頭,後續肯定還會再逃避,然後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伊蒙始終沒有去看那份電報,甚至主動淡忘了它的存在。
——一直到今天。
說起來,今天的天氣倒還算不錯,大晴天,偶爾飄著幾片白色的雲朵。
但氣溫依舊很低,積壓在道路上的雪也沒怎麼融化。
當然,這都是預料之內的困難。
而伊蒙目前正面臨著一個預料之外的麻煩。
——離開丹佛城前,伊蒙是沒有特意去商店採購物資的,他們帶出來的食物基本上都是當天晚上從霍普金斯太太那裡買的。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食物的消耗速度明顯比預想中的要快。
——主要是伊蒙也沒想到露西這麼能吃,就好像這個小丫頭在德懷爾沙龍打雜的這些年,派屈克從來沒讓她吃過飯似的,而她打算在這場旅途中把之前欠下的飯全都找補回來。
但考慮到小姑娘還在長身體,伊蒙也沒說什麼。
——能吃是福。
食物總量的減少也帶來了另一個次生麻煩——他們剩下的伙食構成變得愈發「單調」。
麵粉、干豆子、鹹豬肉、咖啡。
然後第二天還是麵粉、干豆子、鹹豬肉、咖啡……
對於伊蒙和埃米利奧這樣常年在外面餐風露宿的牛仔來說,這種單調乏味又難吃的伙食並不算什麼,畢竟在野外生存,能有口飯吃就不賴了。
但對於同行的兩個女孩兒來說,這種條件就多少有些「艱苦」了。
露西可能倒還好,畢竟她從小到大就沒吃過什麼好東西,那張嘴啥也能塞進去。但芙蕾雅就不一樣了,她之前一直和雙親住在山裡,雖然生活談不上富裕,但飲食習慣非常規矩。
亨里克會打獵,西格麗德會做飯,肉、麵包、土豆、醃菜……再怎麼樣也不會一連好幾天把相同的幾樣東西翻來覆去地端上餐桌。
雖說芙蕾雅從頭到尾都沒有念過嘴,但昨天夜裡吃飯的時候,她用小刀戳了半天那塊兒油乎乎的鹹肉,遲遲沒有下嘴,伊蒙就知道她有些……
——水土不服。
所以今天下午找地方紮營後,伊蒙決定花點兒時間出去「碰碰運氣」。
如果能打到一些野味兒換換口味,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好事。
能不能打到當然另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而當伊蒙把夏普斯步槍從馬鞍旁邊解下來,準備進林子裡轉上一圈兒的時候,一個視線從來沒怎麼離開過他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我也要去。」
伊蒙停下動作,扭頭看向愈發粘人的露西。
「你要去哪兒?」
「你不是要打獵嗎?我也要去。」露西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
露西挺了挺腰杆兒:「對!我!這兒也沒別人吧?」
她今天穿著一件芙蕾雅幫她重新改過的舊羊毛外套,腦袋上還扣著一頂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氈帽,帽檐稍微有點兒大,幾乎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伊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打過獵?」
「沒。」
「你會用步槍?」
「不會。」
「那你知道該去哪兒找獵物嗎?」
露西接連搖頭:「不知道。」
伊蒙就納悶兒了:「那你他媽能跟我去幹嘛?給我搗亂?看到獵物之後就開始大喊大叫,把整個山谷的鹿群全嚇跑,害我們今天沒飯吃,這就是你的終極目的嗎?」
露西被伊蒙問住了,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最後才十分認真地說道:「雖然我現在什麼都不會,但我可以學啊!」
「哈哈哈——就像你學著認星星一樣?」正在不遠處支帳篷的埃米利奧抬起頭來吐槽道。
露西當場急眼了,氣得直跳腳:「閉嘴!那能一樣嗎!?」
「不,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兩件相同的事情,露西。」低頭檢查步槍狀態的伊蒙說道,「你不能還沒學會走呢就想先學會跑,學習應該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一步一個腳印,先學會做好簡單的事情,然後再……」
伊蒙的話還沒說完,露西便已經交疊起雙手,將它們抵在發育欠缺的胸前,仰頭看向伊蒙,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睛也可憐巴巴地眨個不停:「我想去,求你了,讓我去吧!我保證不搗亂!」
「……」
「——別上她的當,兄弟。」埃米利奧開口提醒伊蒙道,「她就會裝可憐。」
露西瞬間破功,氣急敗壞地扭頭罵道:「嘿!墨西哥王八蛋!不會說話就閉上嘴!」
話音剛落。
「啪!」
伊蒙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哎呦!」
露西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屁股,臉蛋立刻變得通紅。
——伊蒙摸我屁股了!
——他摸我屁股了!
——他......
露西突然頓悟了。
——只要我罵埃米利奧就會被伊蒙摸屁股!
理解了一切的露西開始大聲嚷嚷:「很疼的!」
「那你下次就注意措辭,露西,你不能這樣跟自己的同伴說話。」
露西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顯然也意識到剛才的那句話不太合適,於是可憐巴巴地朝埃米利奧道歉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那麼叫你的……」
埃米利奧擺了擺手,一副無所屌謂的樣子。
反正類似的稱呼他從小聽到大,要是每次都介意,他早就鬱悶死了。所以聽到這句話從露西嘴裡蹦出來,他並沒有覺得受到了冒犯,反而覺得露西這姑娘確實挺給勁兒的。
道完歉,露西又重新黏上伊蒙:「求你了,帶我一起去吧,我絕對不會拖你後腿的!」
伊蒙看了看露西,又想起了妹妹艾達,終究還是心軟了,鬆口道:「可以是可以,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我不讓你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如果你不聽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帶你打獵了,明白?」
露西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連連點頭道:「明白!」
伊蒙滿腹狐疑地瞄了她一眼:「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真明白!我會乖乖聽話的!」
「那行吧,我帶你去。」
露西非常興奮,她本以為伊蒙會找出無數個理由拒絕她的請求——畢竟經過這些天的觀察,她發現營地里嘴皮子最厲害就屬伊蒙。
——天知道他是怎麼練出來的。
「真的嗎?」
「假的。」伊蒙說道,「我就是想逗你玩兒一下,開心了?」
露西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失了,嘴唇往下一撇,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眼瞅著就要朝「我現在就哭給你看」的方向發展過去了。
好在伊蒙及時補了一句:「去找副手套戴上,林子裡面很冷。」
意識到伊蒙剛才只是在開玩笑的露西立刻笑了出來,中氣十足地「哦」了一聲,然後轉身跑了。
此時的埃米利奧也已經支好了帳篷。
——當然,他們用的帳篷並不是那種軍隊和移民馬車隊使用的大型錐形帳篷,而是一種曾在南北戰爭時期大量使用的小型楔形帆布帳篷。
中間拉起脊線,兩端用木桿撐住,帆布向兩側展開,再用地釘固定,一個帳篷就搭好了。
而平時趕路的時候,可以把整塊帆布連同帳繩和支撐用的短木桿一起捲起來,固定在馬鞍後面。
雖然樣式很簡陋,但勝在不沉,也方便取用,所以這種型號的帳篷在西部的荒野很受歡迎。
支好帳篷的埃米利奧正準備去附近撿點柴火,看到露西一路小跑著鑽進帳篷,忍不住朝著伊蒙說道:「你還真打算帶她去?」
「不然呢?既然她這麼喜歡粘著我就讓她粘著唄,總比她背著我在這兒搞破壞強。」
埃米利奧笑了笑:「你以前帶著我們出去打獵的時候可沒這麼好說話……」
伊蒙沒好氣地說道:「你還有臉翻舊帳?還不是因為你第一次跟我們去打獵的時候就朝我開了一槍,子彈直接從我腦袋旁邊飛過去了!」
正在營地中央準備篝火的芙蕾雅手上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
而伊蒙還在對著埃米利奧輸出:「——我本來早就該死,這些年全是賺來的!」
芙蕾雅緩緩抬起頭來看向埃米利奧,眼神像是要刀人的樣子,埃米利奧立刻朝她露出了一個十分友善的微笑,然後又朝伊蒙解釋道:「那是個意外,夥計,槍走火了——見鬼,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
「這種事我能記一輩子。」說完,伊蒙將步槍的槍帶背在肩上,「你們兩個留在營地里,如果遇到了什麼事了就開槍,我會立刻趕回來的。」
「伊蒙。」芙蕾雅忽然放下手中的石頭,走到伊蒙面前,「也帶我去。」
伊蒙可不想同時帶兩個漂亮姑娘跑到山林里打獵,萬一在林子裡碰上什麼意外,他照顧一個還好說,一下兩個,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可做不出取捨:「怎麼,你們覺得咱這是在組團踏青?」
芙蕾雅就當沒聽見伊蒙的陰陽怪氣:「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伊蒙。我父親以前經常帶我打獵,不止一次——我只是沒有用槍殺過人,還是說在你這兒只有拿槍殺過人的才配和你一起去打獵?」
她的態度之所以如此堅決,就是因為偷聽到了埃米利奧和伊蒙的對話,聯想到萬一露西也是個「手下沒譜」的該怎麼辦?自己也跟過去的話至少還能有人盯著她點兒……
「……我可沒這麼說過。」伊蒙瞥了一眼帳篷里的露西,故意大聲說道,「——至少我不用同時照顧兩個笨蛋!」
「——我聽見了!」露西喊道,「我不是笨蛋!」
「聽見了就趕緊出來,我要走了!」
埃米利奧徹底無語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你真打算帶著她們兩個一起走?把我一個人扔在營地里看家?你就是出去打個獵!」
「那能怎麼辦?」伊蒙輕聳肩膀,「我人緣好。你行你上。」
「你——」埃米利奧被噎住了,半天才開口道,「行!你們一家子開開心心去郊遊吧!別管我,我一個人也能行,這安排好極了!但如果你一會兒空著手回來——」
「你就怎麼樣?」
「不怎麼樣!」埃米利奧撇了撇嘴,扭頭撿柴火去了。
伊蒙則是帶著芙蕾雅和露西深入林地。
XXX
營地距離山林並不遠。
三個人剛進去的時候,還能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小逕往前走,可沒走多遠,那條所謂的「路」便徹底消失在了松林之中。
腳下的積雪也是越來越厚,在一些背陰的地方,積雪甚至可以沒過腳踝,每踩下一步,靴底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林子裡面要比外面安靜不少。這主要歸功於高大的松樹林遮擋住了大部分的寒風,只剩下一些細小的氣流鑽進了樹幹之間的縫隙,吹得枝頭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枝葉照進林間,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塊兒又一塊兒的光斑。
空氣中則是瀰漫著一股很明顯的松脂味兒,其中還夾雜著濕木頭、凍土和枯葉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息,聞起來甚是舒服——畢竟這是自然的味道,可比丹佛城裡的氣味兒好聞多了。
在林中,伊蒙走在最前面,芙蕾雅跟在中間,露西拖在最後。
起初露西還興奮得不得了。
看看這個,摸摸那個。
偶爾見到雪地里有幾枚腳印,就立刻壓低聲音詢問身前的芙蕾雅:「這個是不是鹿的腳印?」
芙蕾雅低頭看了一眼,回答道:「不是。」
「那是什麼?」
「看起來像是兔子,而且足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芙蕾雅耐心地解釋道。
又走幾步。
「那這個呢?」
「狐狸。」芙蕾雅回答,「不解飽。」
再走幾步。
「——這個肯定是鹿!」
走在最前面的伊蒙聽露西如此篤定,就扭頭看了一眼,然後臉色立刻陰沉起來。
「——那是芙蕾雅的腳印!」
露西煞有其事地瞥了芙蕾雅一眼,小聲咕噥了一句「我知道」。
芙蕾雅聽見了,心裡多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伊蒙沒聽見,繼續在前面帶路。
——露西依舊覺得芙蕾雅有可能是母鹿變的妖精,反正肯定不是普通人,要不然為什麼她身上會有一股子神聖氣息呢?
沒過半分鐘,露西又開始東張西望起來。
——畢竟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走進廣闊的山林,而不是那種坐落在農場旁邊,已經被人踩出無數條小道的小樹林。
這裡可是真真正正的荒野!
越往深處走,樹木也變得越來越密。
有些倒下的枯木橫在雪地里,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和綠色苔蘚,他們只能抬腿跨過去,或者繞上一小圈兒。
偶爾還能看到被動物啃掉樹皮的樹幹。
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留下來的糞便。
露西每次看到都會問「這是什麼」。
但在第三次被伊蒙告知「那只是一坨屎」後,她終於放棄研究這些看上去就很倒胃的東西。
又走了一陣,伊蒙突然貓下腰來,朝身後伸出左手,往下壓了壓,小聲說道:「慢點兒。」
芙蕾雅立刻停下了腳步。
然後,毫無意外地,正在四處看景的露西沒有及時剎住車,一腦門兒頂在了芙蕾雅的背上,後者一個沒站穩,差點撲倒在雪地里,好在是伊蒙及時伸出胳膊攬住了她的小腹,這才沒釀成什麼事故。
「你沒事兒吧?」
芙蕾雅十分靦腆地朝伊蒙笑了笑:「沒。」
——她多少還是有些不習慣和伊蒙「肢體接觸」,即便她心裡其實很喜歡這種感覺,甚至動過一會兒再摔一跤試試看的心思。
伊蒙則是瞪了露西一眼,後者縮了縮脖子,又吐了吐貓舌,趁著伊蒙背過身去時撇了撇嘴,學他咕噥了一句「你沒事兒吧?呃——」
伊蒙懶得搭理她,往前走了幾步後蹲了下來,伸手撥開一片剛剛落下不久的松針。
被蓋在下面的積雪裡赫然出現幾個十分清晰的蹄印,看起來痕跡還很新,邊緣也沒有發生塌陷。
這一次,不等露西開口,他就主動說道:「是鹿。」
露西立刻蹲到旁邊認真觀察了一番。
「這就是鹿的腳印?」
「嗯。」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伊蒙看了她一眼,沒再吭聲。
他抬起頭,順著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向林地深處。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排又一排的樹幹。
更深處什麼都看不見。
——自然也沒有鹿的身影。
但伊蒙可以確定這附近一定有獵物。
「看來我們今天運氣不錯。」他站起身來,順手將背上的步槍取了下來,「從現在開始,不許說話——尤其是你,不許嘰嘰喳喳的,要是嚇跑了獵物,回去我就打你屁股。」
露西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自己剛被打過的屁股,朝伊蒙點了點頭。
然後過了大概三四秒鐘。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開槍?」
伊蒙閉上了眼睛。
芙蕾雅沒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露西的腦袋,輕聲說道:「我們會先找一個合適的位置架好槍,交給你來瞄準,然後你就可以開槍了。別著急,打獵不能急於一時。」
露西聞言點了點頭:「你可真好。」
說完,她又瞪了伊蒙一眼:「比他強多了。」
伊蒙猛地回過頭來,凶神惡煞的,嚇了露西一跳,差點一屁股坐進雪堆里。
「——噓!」
伊蒙將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姑娘們保持安靜。
露西只好閉上嘴巴。
伊蒙又盯著前面的林子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周遭沒什麼動靜後才緩緩起身。
「跟著我。」
說完,他便沿著那串鹿蹄印繼續向前挺進。
三個人儘可能地放輕腳步,在林間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當然。
所謂的「放輕腳步」也只是相對而言。
畢竟到處都是積雪,腳底還是難免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伊蒙儘可能地把腳踩在裸露出來的泥土和石塊兒上,避免直接踩進那些鬆軟的雪窩子裡發出噪音。
芙蕾雅也是一樣,她始終跟在伊蒙身後兩三步的位置,動作很輕。
只有第一次進山打獵的露西在手忙腳亂。
一會兒「咔嚓」一聲踩斷枯枝。
一會兒又被低矮的灌木掛住衣角。
或者乾脆一腳踩進雪坑裡失去平衡——有好幾次她都差點兒摔倒,搖搖晃晃、手舞足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跑進山里滑雪來了。
不過縱使身體跌跌撞撞,她的嘴巴倒是閉得很嚴實,表現得很乖。
——進步巨大。
伊蒙對此非常滿意。
三個人跟著鹿蹄印走了差不多十來分鐘。
獵物留下的痕跡開始變得愈發明顯,雪地上的蹄印也不再只有一兩串,而是雜亂地交錯在一起;一些灌木枝條上還留著被啃食過的痕跡;有些地方的積雪也被刨開了,露出下面發黃的枯草……
種種跡象表明,獵物就在附近了。
恐怕還是個鹿群。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露西也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握緊雙手,然後提心弔膽地繼續前行。
前面的林子稀疏了一些。
隔著一道不算太高的緩坡,能夠看到一塊兒面積不大的林間空地。
空地上沒有那麼多積雪,幾處地方甚至露出了枯黃的草皮。
而就在那片空地的邊緣,有幾隻鹿正在低頭覓食。
伊蒙立刻停下腳步,伸手往後一擋。
露西差點兒又一腦門兒撞在芙蕾雅的後背上。
「看見了嗎?」
伊蒙發出幾乎只有身邊的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
露西立刻探出腦袋看了看前面的情況。
鹿群距離他們並不算遠,差不多也就一百二三十碼。
一共有五隻騾鹿。
其中有三隻正在低著頭刨雪吃草,另外兩隻站得稍微靠外一些,時不時抬起腦袋觀察周圍的環境。它們的淡褐色身軀在積雪之上格外顯眼——非常漂亮,就跟畫一樣,這恐怕就是大自然的獨特魅力了。
「好漂亮……」
露西剛吐出幾個字,就意識到自己不該開口,於是趕緊把嘴閉上,低下腦袋,等著伊蒙數落。
伊蒙只是白了她一眼。
好在是小丫頭沒有驚動鹿群,所以他也沒有計較。
伊蒙沒有立刻架槍瞄準鹿群,而是先觀察了一番四周的情況。
樹林裡有微風,不過他們並沒有站在上風向,這就意味著鹿群聞不到他們的味道。
所以他們可以嘗試再靠近一點。
前方正好有一棵被風雪壓斷的老松樹,橫倒在緩坡邊緣——用來當槍架再合適不過了。
「來。」
伊蒙彎著腰,帶著他的兩個姑娘躡手躡腳地繞了過去,貓到了倒木後方。
鹿群依舊沒有察覺。
伊蒙小心翼翼地將步槍放在樹幹上,又將槍管從樹幹上方伸了出去。
為了不讓粗糙的樹皮影響槍身穩定,他還特意脫下了一隻手套,墊在了槍身與樹幹之間。
等一切都準備好了,他才示意露西趴下來,端好步槍。
露西剛趴下來就被凍得縮了縮脖子。
——這地上可真夠冷的。
芙蕾雅也悄無聲息地趴到露西旁邊,用伊蒙的望遠鏡觀察起前方的鹿群。
與此同時,伊蒙正在指導露西如何拿槍。
「——用肩膀抵住槍托。」
露西雖然乖乖照做了,但動作很是僵硬。
「你在打獵,不是在跟槍摔跤,這裡放鬆。」伊蒙一邊說,一邊伸手調整她的姿勢,「現在,把臉貼在槍托上,然後湊近瞄準鏡。」
「——我怎麼什麼也看不到啊?」露西發出鬱悶的聲音,她覺得是自己個頭太矮了。
「眼睛離得太近了,你往後一點兒。」
「哦。」
「——看到鹿了嗎,露西?」芙蕾雅問道。
「看到了,有好多隻。」露西小聲回答。
「挑一隻,就挑那隻正在吃草的吧,在最左邊。」
露西聞言緩慢移動槍口。
鏡片裡的景象也跟著一點點晃動。
最開始,她甚至沒辦法把任何一隻鹿穩穩放進視野中央。
準星一會兒滑到樹上,一會兒又跑到地上。
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隻鹿,下一秒又不見了。
露西急眼了:「它怎麼一直跑?難道它發現我了?」
「它沒跑。」芙蕾雅伸出手來幫她扶住槍身,「是你沒把槍扶穩。」
「別著急,時間有的是。」伊蒙也說道,「但你只有一次機會,露西,所以你需要一擊致命,否則它們跑起來我們是追不上的。」
聽完伊蒙的話,露西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一旁的芙蕾雅立刻開口道:「別有壓力,他只是在嚇唬你。」
「我沒嚇唬她,她要是一會兒失手了,今天晚上我們就得繼續吃豆子了。」
「——要不還是你來吧?」倍感壓力的露西哆哆嗦嗦地說道。
「是你吵著要來的,現在反悔太晚了。」伊蒙朝芙蕾雅要來望遠鏡,開始觀察目標,「芙蕾雅幫你選了個好目標,現在,你要把槍扶穩,然後用瞄準鏡找到它——手指頭離扳機遠一點兒,明白了?」
那是一隻成年母騾鹿。
體型不算太大,但足夠他們四個人吃上好幾頓了。
而且距離合適,站的位置也剛剛好。
側著身體,周圍也沒有其他鹿擋著。
——一切都很完美。
——不得不說,新手的運氣就是好。
「要瞄腦袋嗎?」
「不。」
「為什麼?」
「你打不中。」伊蒙小聲說道,「瞄準它的前腿後方,胸腔那一帶,那裡有它的心臟,找到了嗎?」
露西不吭聲了。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落在瞄準鏡里。
而那隻騾鹿依舊在低頭吃東西。
偶爾抬起腦袋。
耳朵輕輕轉動。
然後又重新低下頭去找草吃,顯得十分靈動。
——當然,它完全沒意識到一百多碼開外正有一個小姑娘準備拿它練手。
「救命。我緊張。」
「緊張是正常的。」
「我的手在抖,伊蒙,芙蕾雅,幫幫我。」
「呼吸。」芙蕾雅輕聲說道,「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露西乖乖照做,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把氣吐了出來。
她吐氣的聲音都在顫抖。
聽起來確實很緊張。
「別光想著扳機。」伊蒙也指導道,「看著鹿就好。」
芙蕾雅見槍身已經不怎麼晃了,於是鬆開了她的手。
現在,露西已經獲得了整支步槍的控制權。
雖說瞄準鏡里的準星依舊會隨著她的呼吸輕微晃動,但已經比剛才穩定了很多。
那隻騾鹿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從準星中間滑過去。
露西並沒有急著扣扳機。
只是按照芙蕾雅教給她的辦法,一次又一次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吸氣。
然後再慢慢吐氣。
等準星重新回到那隻鹿的肩膀後面。
然後再重複一遍剛才的操作。
慢慢地,她徹底冷靜下來了,於是開口問道:「我什麼時候能開槍?」
「你自己來決定。」
「什麼?」
「槍在你手裡。」伊蒙說道,「如果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就扣下扳機。」
「我要是沒準備好呢?」
「那就不開。」
「要是我把它放跑了呢?」
「那就當它今天運氣好。」
「你不會打我屁股?」
伊蒙跟露西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會,除非你討打。」
露西不吭聲了。
林子裡異常安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露西甚至能聽到樹枝上的積雪掉落在地時發出的輕響。
她死死地盯著瞄準鏡里的那隻騾鹿。
她能看到它抬頭,能看到它的耳朵在來回擺動,甚至能看到它的嘴巴在不停地咀嚼野草。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著急開槍的她現在反而不著急了。
她把手指搭在扳機上。
一動不動。
耐心地等待著。
又過了幾秒鐘。
那隻騾鹿重新側過身體。
肩膀後方的要害徹底暴露出來。
露西才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收緊食指。
「砰——!」
槍聲撕裂了靜謐的山林,驚起了黑壓壓一大片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