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等所有職位都塵埃落定，賀棠溪把新的班幹部名單在黑板上寫完整了，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她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後面牆上掛著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半。
「今天就這樣，大家回去早點休息。」
平時晚自習是八點放學，今天因為剛開學要整理的東西多，加上考了一天試大家都累得夠嗆。
賀棠溪也沒打算再講新課，乾脆提前宣布放學，道：
「明天開始正常上課，早上七點二十早自習，別遲到！」
教室里立刻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呼氣聲，眾人都起身離開。
「終於解放了！」
季航從第四排站起身來，把桌上的課本往書包里胡亂一塞，拉鏈都懶得拉上，背著敞口的書包就往後門走。
經過江弈座位的時候，他伸出手在江弈桌面上敲了兩下，嘴裡吐出一個字，道：「走！」
「嗯。」
江弈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後門的時候，江弈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蘇如煙正站在自己的新座位上整理書包。
白素素還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沒有動，面前攤著那本英語詞彙手冊，似乎打算再背幾個單詞再走。
兩個女生一前一後，中間隔了不到兩米的距離。
但各自待在各自的角落裡，像是兩個互不干擾的獨立磁場。
江弈收回目光，跟在季航身後走進了樓梯間。
書海樓的樓梯間到了晚上總是格外熱鬧，學生同一時間湧出來，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形成一片迴響。
季航和江弈隨著人流往下擠，從六樓一直擠到一樓。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哪棟樓前面的桂花樹提前開了。
「對了！」
季航走了一段路，忽然把腳步放慢了一點，往江弈身邊靠了靠。
他的表情跟剛才在教室里的時候不太一樣了，眉頭微微皺著，滿臉認真地說道：
「弈子，我跟你說個事。」
季航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一點，沒有那種隨時準備貧嘴的輕佻感了。
「什麼事？」江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好吧，其實他心裡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明天晚上八點，我要去參加一個特殊的補習班。」
季航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道：「那地方可以帶一個人過去，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參加？」
江弈的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瞬，然後立刻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知道季航說的是什麼。
江南市有一些特殊補習班，對外說是「高三衝刺班」，實際上教的東西跟高考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補習班，教授的是修行。
吐納、導引、經絡、基礎武道與術法，所有那些普通人不應該知道的東西。
他和季航進入補習班後能被選中，因為二人具備修煉資質。
在江弈之前的時間線里，他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
「什麼補習班？學習方面的嗎？」
江弈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不是那種學習方面的補習班，怎麼說呢？」
季航搖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他自己對這件事也是一知半解，但還是努力解釋道：
「反正就是一個很特殊的補習班，跟高考沒關係，教的也不是數理化這些。
具體教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但聽說對學生的要求特別嚴格，要經過測試才能進，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選上。」
話一落下，他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裡，踢了一腳路上的小石子，石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繼續說道：
「反正我家裡人讓我必須去報名看看，說只要去報名參加選拔就行，哪怕沒選上也沒關係。
但是他們又說，如果選上了，就會有一個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季航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江弈，表情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道：「江弈，你說這話是不是聽著挺玄乎的？
不一樣的什麼人生？
他們也不肯說清楚，反正就是個這麼個事。
我尋思著一個人去挺沒底的，你要是跟我一起去，咱倆好歹有個照應，你想體驗不一樣的人生嗎？」
「真的假的？」
江弈沉默了一瞬，然後側過頭來用一種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季航，嘴角慢慢翹起一個玩味的弧度，打趣道：「你小子有好事會第一個想到我？」
「那當然了！」
季航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
畢竟他平時的人設，確實是「有福我享，有難同當」。
「我真沒跟你開玩笑！」
所以季航又補了一句，語氣更認真了幾分，道：「有好事我能忘了你嗎？
萬一真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咱哥倆一起進去闖一闖，總比我一個人摸瞎強。」
江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那段更長一些。
他在死亡回檔的時間線里，進過那個補習班很多次，知道裡面的情況。
那是一個用修行資源堆出來的精英訓練營，進去的人只要能撐過最初的篩選，實力會在短時間內飛速提升。
但也正因為如此，裡面的競爭非常殘酷。
資源分配全看個人實力，強者通吃，弱者連湯都喝不上。
他手裡，只剩下攢下來的十二點通用積分和一點自由屬性點。
這點家底，夠他在補習班裡立足。
再加上其他時間線裡面，季航每次都會邀請他去參加。
江弈也進入過這個補習班學習，對於補習班老師教導的呼吸法等都學過了，心裡有十足的把握。
他沒有猶豫太久。
不管怎麼算，進入補習班都是他現階段最需要做的事情。
為什麼江弈在其他時間線上掌握了呼吸法，但是他這兩天鍛鍊的時候卻沒有使用？
呼吸法並不是說真的呼吸就行，而要配合著特殊的資源才能修煉，不然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只有加入那個補習班獲取資源，正式踏入修行，才能變強。
藍天小區的簽到任務已經證明了，兩星難度的任務就能差點把他玩脫，後面三星、四星、五星的任務只會更加兇險。
他必須儘快提升自己的實力，而補習班是目前最直接、最高效的途徑。
更何況季航主動邀請他一起去，這意味著他不用自己去找報名渠道，也不用編一個「偶然得知」的藉口來掩飾信息的來源，一切都順理成章。
「去，當然去。」
江弈抬起頭來，嘴角揚起一個跟平時一模一樣的笑容，道：「萬一真能學到點什麼呢？」
「痛快！」
季航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氣大得拍出一聲悶響。
他剛才臉上那點嚴肅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沒心沒肺的貧嘴少年。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明天晚上八點，到時候我騎車帶你，咱倆一起去見見世面。」
「你不會要偷開你媽的小電驢帶我過去吧？」
「我怎麼感覺聽你這話好像像罵人一樣？」
「那是錯覺，只有像你這種素質差的人，才會聽什麼話都感覺像罵人。」
「我……」
兩個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學校大門口。
校門口的伸縮門已經開了一半，保安大叔站在門口維持秩序。
江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紅艷站在校門口側面的路燈底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頭髮用一根橡皮筋隨意地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被夜風吹散貼在額頭上。
她比上次見到時又瘦了一圈，顴骨更加突出了，眼窩陷得更深，臉色在昏黃的路燈光下顯得蠟黃蠟黃的，跟生病了一樣。
她手裡攥著一沓尋人啟事，跟上次一樣，逢人就遞上去一張。
動作已經變得有些機械化了——遞出去，問一句，對方搖頭，收回來，走向下一個。
每一個動作之間的間隔都一模一樣，像是一個被編好了程序的機器人。
「這是誰啊？」
季航順著江弈的目光看過去，皺了皺眉，道：「我好像前幾天看到她發傳單。」
「藍天小區的鄰居，孩子在小區里走丟了。」
江弈隨口回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但垂在校服口袋旁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指甲在掌心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
江弈知道那個孩子在哪裡。
或者說，他知道那個孩子的結局。
在死亡回檔的時間線里，鄭紅艷最後精神出了問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就是簽到列表上那個五星難度的陽光精神病院。
江弈在那些時間線里，沒有深入調查過這件事，因為他當時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別的地方。
但現在不一樣了，維修師傅的事件已經證明了藍天小區確實有東西。
雖然只是問了幾句話、收了一張尋人啟事，但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了。
他不知道這件事會怎麼發展，也不知道鄭紅艷最終的結局會不會因為他的介入而改變。
但他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他沒有立場也沒有能力去告訴鄭紅艷真相。
怎麼說？
阿姨你別找了，你兒子已經去世了？
鄭紅艷會信嗎？信了又能怎樣？她能做什麼？他能做什麼？
江弈把目光從鄭紅艷身上收回來，轉頭對季航說：「那明天晚上見，我先回去了。」
「你今天沒騎自行車怎麼回去？這是打算坐公交？」季航問。
「你人傻了，這個點哪還有公交？」
「那要不我騎車載你一程？」
「不用了，我打算跑回去，鍛鍊身體。」
「臥槽，你是真的狗，這麼卷……難怪身體會健壯這麼多了！」
季航翻了個白眼，沖他擺了擺手，「行，明天見，晚上早點睡別熬夜，明天還有課。」
「你才是。」江弈擺了擺手，轉身朝著藍天小區的方向開始慢跑。
兩個少年在校門口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季航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自行車，彎腰開鎖的時候嘴裡還在哼著不知道什麼歌的調子。
江弈沿著人行道慢慢加速，夜風從迎面灌過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往後翻，校服外套在身後微微鼓起。
跑出去大概十幾米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鄭紅艷還站在那盞路燈底下，手裡舉著一張尋人啟事對著一個剛出校門的學生說著什麼。
路燈在她身上投下一個孤零零的影子，長長的，瘦瘦的，在人行道上拖成了一個模糊的剪影。
人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江弈轉回頭，調整呼吸，沿著回家的路繼續跑。
夜跑的人不多，人行道上偶爾有幾個遛狗的市民和騎共享單車的上班族。
他保持著勻速跑了大概十五分鐘，心率穩定，呼吸節奏也很好。
加了體質點之後，他的耐力明顯比之前強了一大截。
跑步的時候，江弈的大腦沒有閒著，心念一動，打開了每日簽到任務系統。
透明的淡藍色面板浮現在他眼前，上面羅列著目前可以簽到的地點。
★☆☆：江南市一中
★★☆☆：南山幼兒園
★★☆☆☆：北海養老院
★★★☆☆：陽光精神病院
藍天小區已經從列表里徹底消失了，幸福超市也簽完了。
下一個可選的地點裡，江南市一中無疑是最方便也最合理的選擇。
風險不算太高，但按照簽到系統「風險越高獎勵越好」的規律來看，獎勵應該不會太差。
但一中的三星評定里有一件事讓他在意：一星的標記是實心，二星和三星是空心。
他在之前的簽到任務里見過兩種標記。
幸福超市的三顆星全部是空心，藍天小區在維修師傅來之前也是兩顆空心星。
一中的三顆星里有一顆是實心的，這種標記方式他之前沒有遇到過。
江弈不知道空心和實心代表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實心的星可能意味著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也許是一中這片區域裡，隱藏著一個比普通三星任務更特殊的簽到點。
導致學校本身的某些規則跟其他地方不同，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暫時還不知道的原因。
不管怎麼說，實心星的標記讓他比面對普通三星任務時多了一分謹慎。
江弈決定先不急著在一中籤到，先觀察一下情況再做決定。
反正他現在已經攢了十二點通用積分，暫時夠用。
「上次刷到擴展欄是10積分，可惜當時積分不夠……」
「我現在最穩妥的選擇，就是先暫停每日簽到任務系統。
按照之前的規律來看，下次系統刷新的時候會出現拓展欄，到時候用10積分去兌換一個系統拓展欄，開啟第二系統最為穩妥。」
江弈喃喃自語。
他目前已經攢夠了積分，沒有必要為了多攢幾點積分，而去冒不必要的風險。
藍天小區的教訓還在眼前，兩星難度的簽到任務，就因為他在物業多說了一句話，差點把命搭進去！
現在沒有任何復活手段，每一步都必須穩紮穩打。
路燈昏黃，樹影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不知不覺中，江弈已經跑到了藍天小區的大門口。
花壇里，月季在燈下安靜地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