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課程，和之前時間線里經歷過的沒什麼兩樣。
從早自習到下午最後一節課，每一節課的內容、每一個老師提問的順序都分毫不差。
事實證明，只要自己不主動做出改變，事態都會按照原先既定的方向發展。
江弈坐在蘇如煙旁邊，該聽課聽課，該做筆記做筆記。
偶爾在課本的空白處，記幾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記著這條時間線上已經發生和尚未發生的事件節點。
還有復盤之前時間線上出現過的問題。
「終於解放了！」
晚自習結束之後，江弈和季航在校門口碰頭。
「走！」
季航推著他那輛粉色的電動車，從車棚里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其坦然，道：
「你要是敢評論這輛車的顏色，我就把你扔在這兒自己走過去。」
「猛男粉，沒問題。」
江弈默默地跨上后座，雙手抓住屁股底下的鐵質貨架。
粉色電動車載著兩個人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沿著主幹道一路往東。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一些的街道，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大樓前停了下來。
「到了，就是這裡，萬光大廈。」
季航把粉色電動車停進劃好的非機動車停車位里，拔了鑰匙揣進兜里，然後兩個人一起往大廳里走。
電梯間在大廳的右手邊，三台電梯並排，中間的電梯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上面印著「電梯維護中」幾個黑體字。
左邊那台電梯正好停在一樓，門開著，裡面站著一個穿著西裝、打著哈欠的上班族，看樣子剛加完班。
季航按了十二樓，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微微震動了一下開始往上運行。
頭頂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我聽家裡人說，萬光大廈十二層一整層都是那個補習班的場地。」
季航靠在電梯的金屬扶手上，雙手抱在胸前，感嘆道：
「能租下一整層樓的補習班，規模肯定不小，總感覺人會很多，競爭會很激烈！」
「沒事，我帶你飛。」
江弈隨口接了一句。
「得了吧！」
季航翻了個白眼，腦袋往旁邊一歪，吐槽道：「你都不知道這個補習班是幹啥的！連教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說帶我飛，你這屬於盲目自信！」
「自信不分盲目不盲目。」
江弈面不改色。
「那分什麼？」
「分誰說的。」
季航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懟回去，但電梯正好叮的一聲停在了十二樓。
門緩緩打開，把他準備好的懟人話術堵了回去。
兩人走出電梯，腳步同時停住了。
他們面前是一條不算窄的走廊，牆面刷著乾淨的白漆，地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
頭頂的LED燈帶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跟樓下略顯陳舊的大廳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
走廊正對面的牆上，一個巨大的Logo赫然闖入視線。
老趙武道培訓班。
Logo旁邊還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印著一個握緊的拳頭圖案。
拳頭上方是三行小字，分別寫著：「強身健體」「磨鍊意志」「弘揚國粹」。
「弈子，咱們……是不是走錯了？」
季航整個人傻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大概三四次，終於擠出了一句話，道：
「這怎麼是個武道培訓班啊？」
他伸手指著那個Logo，手指微微發抖，一臉不敢置信的繼續說道：
「練武，確實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這個邏輯倒也沒錯，可這都什麼時代了？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我家裡人讓我來報名的就是這個？讓我來學武術？」
「你問我？」
江弈側過頭看他。
「也對，問你也不可能知道。」
季航想想也是。
江弈是臨時被他拉過來的，他都不知道的事，江弈更不可能知道。
「算了，來都來了！」
季航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把臉上的茫然和震驚揉散了一些，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道：
「進去看看吧，萬一裡面別有洞天呢？咱倆就是傳說中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真能體驗不一樣的人生呢？」
「站住！」
兩人走到門口，被一個保安攔了下來。
那保安看起來三十出頭，留著精神的寸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短袖，不是普通保安那種松松垮垮的制服。
兩條胳膊露在外面，肌肉線條像是用刀刻出來的，肱二頭肌鼓起來的弧度看起來非常嚇人。
保安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了一遍，開口問了句：「來幹什麼的？」
「我們是來報名的學生。」
季航趕緊上前一步，繼續說道：「我叫季航，之前家裡人幫我預約過，今天帶朋友一起過來報名。
可以查查登記表，應該有我的名字。」
「等等，我看看。」
保安轉身走回門口那張小桌子前，拿起一個文件夾翻了幾頁，目光在一行一行列印的名字上掃過去，找到了季航的名字。
「嗯，是有這麼一回事兒……」
他合上文件夾放回桌上，沖兩人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道：「進去吧，你們是今天最後預約的人。
直走，走廊盡頭右手邊有個小辦公室，報名去那裡。」
進門之後是一條更寬的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一些放大了的照片。
有穿著練功服的學員打拳的瞬間抓拍，有捧獎盃的合影，還有一些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黑白老照片。
「江弈。」
季航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保安的背影，然後湊到江弈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你有沒有覺得……這安保措施也太嚴了吧？
一個補習班而已，門口的保安比咱們學校的門衛還壯，一般的補習班用得著這樣嗎？」
「存在即合理，你自己不都說這是個特殊補習班嗎？怎麼真到了這地反而慫了？」
江弈隨口回了一句，目光已經在掃視這一整層樓的結構了。
萬光大廈的標準層面積，大概在兩千四百平方米左右。
這一整層全部被打通了，沒有隔成一個個小房間，而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空間。
腳下是淺色的運動地板，頭頂的燈光排布均勻，靠牆的區域擺滿了各種訓練器材。
啞鈴架上的啞鈴，從最輕的五公斤到最重的看起來能有兩百公斤！
旁邊是幾台跑步機和划船機，再往裡走能看到懸掛式沙袋和速度球。
角落裡還有一塊用軟墊鋪出來的格鬥區，邊上立著一個兵器架，上面架著幾杆長槍和幾把沒有開刃的長刀等等。
空氣中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和汗味，兩者混在一起並不刺鼻，反而讓人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這個地方很專業」的感覺。
就像在醫院聞到消毒水的氣味一樣。
走廊盡頭的右手邊確實有一扇門，門開著半扇，裡面是一間不算大的辦公室。
辦公室門口排著十幾個人，從穿著打扮來看都是學生，有的看起來像是初中生，穿著校服背著雙肩包，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興奮。
有的看起來像是大學生或者已經工作了的年輕人，穿便裝，表情更沉穩一些。
所有人手裡都排著隊安靜地等著。
江弈和季航走到隊尾站好，正準備打量一下周圍的環境。
「你看那邊！」
季航忽然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朝隊伍前方努了努下巴。
江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在前面排隊的幾個人里，有一個跟他們穿著一樣校服的男生。
那男生個子中等偏瘦，戴著一副銀色金屬框眼鏡，五官清秀但表情很冷。
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目光平視前方，完全不跟周圍人有任何眼神交流。
他側臉的線條偏硬，嘴唇緊抿著，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場。
那個男生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轉過頭來，視線跟江弈和季航碰到了一起。
他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幾乎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不到一厘米，然後就把頭轉回去了。
江弈和季航也都點頭回了個招呼。
「那人好像是隔壁十八班的，就那個經常考年級前十的楚雲澈！」
季航壓低聲音在江弈耳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道：「沒想到他居然也來了這兒！
年級前十跑來學武術？這什麼路數？」
「誰知道呢？」
江弈隨口回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楚雲澈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在之前的時間線里，楚雲澈也是補習班的學員之一，而且天賦相當不錯。
只不過這個人性格太冷，不合群，在之前的那些時間線里跟他的交集也不多。
報名檢測的進度很快。
辦公室的門，每隔一分鐘就開關一次。
出來的人，大多數都是面色蒼白或者垂頭喪氣地直接走向電梯口，顯然是沒有通過測試。
隊伍里一個接一個地減少，很快就輪到了楚雲澈前面那個女生。
那個女生進去之後大概四十秒就出來了，眼眶紅紅的，低著頭快步走向電梯，旁邊的朋友趕緊追上去安慰她。
楚雲澈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走進了辦公室。
「弈子，閒著也是閒著，咱倆打個賭怎麼樣？」
季航湊到江弈耳邊，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嘴角翹起弧度，道：
「你猜楚雲澈能不能通過測試……你要是猜對了，明天食堂我請客。
你要是猜錯了，你請我，怎麼樣？」
「看來我得幫你戒賭了。」
江弈聞言輕輕一笑，毫不猶豫的繼續說道：「我壓飯卡里的餘額，猜他成功。」
「呵呵，都不考慮一下就這麼自信？」
季航冷笑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道：「那必然是不可能成功！」
江弈好奇的反問了一句。
「我給你分析分析啊！」
季新聞言，自信滿滿的說道：「楚雲澈能長居全年級前十，說明他確實是個聰明的天才。
但正因為他是學習上的天才，在武道這方面的天賦就必然有所欠缺。
這是上天註定的規律！
上帝是公平的，給人開一扇窗的同時必然會關一扇門，總不可能既給他開窗的同時又給他開門吧？」
他這番理論分析說得頭頭是道，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篤定和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我要一份超級無敵皇家至尊豪華套餐，你就等著明天錢包大縮水吧！」
說完之後，季航還得意洋洋一笑，伸手拍了拍江弈的肩膀。
江弈聽著他這番高論，整個人有些無語。
大概過了一分鐘。
辦公室的門開了。
楚雲澈從裡面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跟進去之前沒有任何區別，依舊是那種淡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是他沒有走向電梯口，而是被門口的工作人員指了指等候區的方向。
然後他沖工作人員點了點頭，轉身走到等候區。
楚雲澈在長椅上挑了一個最邊上的位置坐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書開始翻看。
顯然，他通過了測試。
「！！！」
季航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看楚雲澈，又看看江弈，再看看楚雲澈。
「別想賴帳。」
江弈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在他耳邊響起，繼續說道：「明天我要來一份超級無敵皇家至尊豪華套餐。」
「這得花不少錢，先生。」
季航捂住胸口，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捅了一刀，道：「咱們就不能商量商量嗎？一份會不會有點不合適？」
「嗯……」
江弈聞言思考了片刻，隨後開口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說不定練武會導致飯量會增大。
那這樣，明天就來兩份超級無敵皇家至尊豪華套餐好了。」
「我超威，你下單最多給我下一份！」
兩人說話間，前面排隊的人已經快測完了。
算上已經坐在等候區的楚雲澈，除了他倆之外就只剩下一個女生還在等候。
季航在排隊的時候默默數了一下。
他們來得比較晚，來的時候還有十幾個人在排隊，結果到現在只有兩個人成功通過了測試。
按照現在一分鐘退一次的速度來看，估計今天來報名的人數總共肯定超過了三十個。
也就是說，淘汰率最少也是百分之九十左右。
他嘴角那點剛才打賭輸了的肉痛，漸漸被一種更真實的緊張所取代。
季航確實不知道這個武道培訓班意味著什麼，家裡人也只是告訴他「必須來報名」，沒有告訴他報了名之後會面對什麼。
但這麼多人里只過了兩個人這個事實，足以讓任何人緊張起來。
「放心，你肯定能成功的。」
江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語氣很平靜，安慰道：「畢竟按照你剛才的理論，你在學習方面不算是聰明的天才。
上帝只給你開了半扇窗，那肯定還會給你在武道方面留半扇門。」
「等等……」
季航愣了一下，然後笑罵了一聲：「你這是在安慰人嗎？你這明明是指桑罵槐地罵我蠢！」
「這都被你發現了。」
江弈笑著說。
「滾！」
季航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江弈的話聽起來是在損他，但他心裡清楚，這小子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他減壓。
被損兩句緩解一下情緒，總比緊張得手心冒汗強。
排在季航前面的最後一個人從辦公室里走出來，垂著頭走向電梯口。
「該我了。」
季航收起臉上的嬉笑，邁步向前。
手剛搭上辦公室的門把手，身後傳來了江弈的聲音：「季航，相信自己。」
「那當然！」
季航嘴角微微上揚，耍帥似地朝後面揮了揮手，頭也沒回地推門而入，笑著回道：
「你以為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