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里所有的聲音。
季航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打量房間裡的陳設，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先鑽進了鼻子。
辦公室比他想像的要小一些。
靠窗位置擺著一張深色實木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腦和幾本卷邊冊子。
桌角擺著一個銅製小香爐，一縷白煙從香爐的鏤空花紋里裊裊升起。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中年男人。
看起來大概四十出頭，也有可能更大一些。
他的面相很年輕，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靜，穿著一件白色的練功服，領口微微敞開。
身形不壯，甚至可以說偏瘦，坐在那裡的姿態看起來隨意而鬆弛。
但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季航覺得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人，而是在面對一座山。
中年男人抬起頭來，目光在季航身上掃了一遍，然後指了指辦公桌前的一把木椅：「坐。」
季航走過去坐下。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盤，圓盤表面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紋路。
「把手放在這個上面。」
趙啟元把金屬圓盤往季航面前推了推。
季航把手放了上去。
金屬圓盤觸手冰涼，不像是一塊普通的鐵，摸上去的質感更像是一塊被凍過的玉石。
然後他等了幾秒，什麼都沒發生。
季航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中年男人，對方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圓盤上的紋路。
就在他準備開口問的時候，圓盤上的紋路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很柔和的青光，像夏日夜晚的螢火蟲尾部的光。
從紋路的凹槽里滲透出來，蔓延到他的指尖和掌緣。
「嗯？」
季航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手，嘴巴張開又合上。
然後他感到一股極其輕微的暖流，從圓盤表面鑽進了他的掌心，沿著手腕往上走。
那股暖流走到手肘位置的時候忽然加速，一瞬間就竄上了肩膀、脖頸、後腦勺。
季航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激靈，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青光滅了。
趙啟元低頭在登記表上寫了幾筆，然後把圓盤收回了抽屜里。
他抬起頭看著季航，臉上浮現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可以了，去等候區等著吧。」
季航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抬起頭看到江弈還靠在走廊牆壁上等著他，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江弈，到你了！你也一定可以的！」
他走到江弈面前，抬起手在江弈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時大不少。
「嗯。」
江弈輕笑一聲。
然後推門走進了辦公室。
「老師好。」
江弈進門後微微點頭，語氣平靜。
「嗯。」
趙啟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眼前這個學生從進門開始就沒有東張西望，表現的十分淡定。
他的目光在江弈臉上停了大概兩秒，眉頭極其細微地挑了一下。
「你是最後一個了吧？」趙啟元問。
「是的。」江弈回答。
「行，把手放在這個圓盤上就行了。」
趙啟元把桌上的金屬圓盤往前推了推，動作隨意，顯然這套流程他已經重複了太多次。
江弈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圓盤上。
金屬表面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緊接著一股極細的暖流從圓盤深處鑽出，順著他的手腕往上走。
圓盤上的紋路亮了起來，淡黃色的光芒從凹槽里滲透出來。
黃光順著紋路蔓延到整個盤面，又緩緩收攏回中心，最後輕輕滅了下去。
趙啟元低頭在登記表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道：
「很好，你通過了，先去外面等著吧。」
「謝謝老師。」
江弈收回手，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等江弈離開後，趙啟元自言自語了一句：「沒想到今天招了四個好苗子，還真是稀奇。」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和滿意。
等候區里，季航正坐在長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一樣不停地換姿勢。
「江弈！」
看到江弈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他蹭地一下站起來，快步迎上來：「怎麼樣怎麼樣？」
「過了。」
江弈微微一笑。
「我就說嘛！」
季航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得比自己通過的時候還開心，道：「咱倆什麼關係，怎麼可能你過不了？」
他扭頭往辦公室里看了一眼，又數了數等候區里坐著的人，算上他倆總共四個。
一直坐在角落裡看書的楚雲澈也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
旁邊那個叫蕭樂瑤的女生也看了江弈和季航一眼，她扎著高馬尾，五官清秀，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但也沒多說什麼。
「吱呀！」
辦公室的門再次打開了。
趙啟元從裡面走出來，站到等候區前面。
「大家好。」
他背著手，目光在四個年輕人身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了。
「我叫趙啟元，是這家武道補習班的開創者。」
趙啟元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鄭重了一些，繼續說道：「蕭樂瑤、楚雲澈、季航、江弈……恭喜你們具備修煉資質，通過了報名。」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在空曠走廊裡帶著微微迴響。
「趙老師！」
聽到這番話，季航第一個坐不住了。
「說。」
趙啟元目光一掃。
季航這才繼續問道：「趙老師，您剛才提到的『修煉資質』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話，蕭樂瑤微微歪頭，眼睛裡浮現出明顯的疑惑。
楚雲澈合上手中的書，安靜地抬起頭等著回答。
至於江弈，也很配合地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解。
「你們跟我來，先去倉庫領東西，邊走邊說。」
趙啟元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四個人連忙起身跟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趙啟元的腳步聲和他們四人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輕微摩擦聲。
「你們從小到大，或多或少都遇到過一些沒辦法解釋的事情。」
趙啟元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語調不急不緩，繼續說道：
「走在夜路上忽然覺得背後有人在跟著你，但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空置了很久的老房子裡傳出奇怪的聲音。
某個親戚家的小孩對著空蕩蕩的牆角說話，說那裡站著一個叔叔。
這些事情，你們有沒有經歷過？」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小時候在老家的老宅里，好像聽到過有人在叫我名字……」
蕭樂瑤猶豫了一下，輕聲說：「但我奶奶說那只是風的聲音，可我明明聽到了有人在叫我。」
「我也有過！」
季航張了張嘴，臉色有點發白，道：「我初中那會兒，有一次晚自習回家，經過一條巷子，明明是大夏天，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突然冷得跟掉進冰窖一樣，嚇得我汗毛全都豎起來了。
我當時以為是空調外機吹的，但事後才反應過來，那條巷子根本沒有空調，而且空調外機吹出來的應該是熱風！」
楚雲澈沒有分享自己的經歷，只是推了推眼鏡。
「趙老師，您說的那些特殊存在，是指傳說中的妖魔鬼怪？」蕭樂瑤有些好奇地問。
「你們可以這麼理解。」
趙啟元點了點頭，道：「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類是和這些存在共同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
它們在暗處，遵循著某種規則。
普通人不觸發規則，它們就不會主動找上門。」
季航瞪大了眼睛，嘴巴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來：「那些傳說居然是真的嗎？那為什麼普通人不知道？這麼大的事，不可能瞞得住吧？」
「人類為了維持穩定的生活，對普通人隱瞞了這些特殊存在。」
趙啟元的聲音依舊平穩，繼續說道：
「而人類也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人類中有極少數天生就擁有異能的人。
還有另一種人，他們沒有先天異能，但擁有修煉資質，可以通過後天的修行，一步步成長到能與這些特殊存在對抗的程度。」
他偏過頭，目光在身後四人身上掃了一下，道：「你們就是後者。」
「原來如此。」
楚雲澈若有所思，幾秒後開口，道：「也就是說，只有我們這種具備修煉資質的人才會被推薦來參加補習班。
而那些先天覺醒異能的人，剛嶄露頭角就會被某些大勢力帶走？」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繼續補充道：「所以人類其實有一套完整的應對體系，只不過普通人接觸不到？」
「沒錯。」
趙啟元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楚雲澈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意外和讚賞。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人類為了對抗這些存在，創立了多個組織。
先天異能者一旦被發現，立刻就會被各大組織招攬。
而對於沒有覺醒異能的普通人，其中極少部分身懷修煉資質。
就像你們，只有通過特定的檢測方式才能篩選出來。」
「趙老師。」
聽到這番話，楚雲澈目光微微閃爍，繼續開口提問，道：「普通人一定要來特殊的補習班檢查資質嗎？
還是說，有勢力會通過大規模體檢等方式，來判斷普通人中是否有人具備修煉資質？」
「嗯。」
趙啟元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繼續解釋道：
「你們高三的時候，學校會進行一次大規模體檢，其實就是一次隱性篩選。
有資質的人會被標記，然後通過不同渠道推薦到相關的補習班，了解到真實的世界。」
「…………」
季航聽完這番話，整張臉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走在隊伍里，眉頭皺了又皺。
顯然，這些東西正在以一種極其暴力的方式，衝擊他十八年來建立的世界觀。
蕭樂瑤也沉默著，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趙老師。」
江弈見狀，開口問了一句，道：「所以咱們這個補習班，也是為了某些組織招人而成立的嗎？」
「沒錯。」
趙啟元語氣坦蕩，沒有半點遮掩，繼續說道：「我之前是曙光組織的成員，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受了重傷，不得不從一線退下來，轉為幕後培養新人。
這個補習班雖然是我個人開辦的，但背後有包括曙光組織在內的好幾家正規組織贊助。」
蕭樂瑤聞言，忍不住開口問道：「趙老師，這種特殊的補習班，難道背後全都是各種組織贊助的嗎？」
「是的。」
趙啟元微微一笑，道：「事實上，市面上幾乎所有正規的武道補習班，都多多少少有大組織在後面撐著。
也正因為這些組織的贊助，我才不收你們學費。
培養一個合格的修行者需要大量資源，一般絕大多數具備資質的人，都承擔不起這個費用。」
說話間，他已經領著眾人走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鐵門前。
鐵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倉庫」兩個字。
趙啟元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走進去，很快便抱著四摞物資走了出來。
每份都包括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練武服，一本巴掌大的修煉手冊，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瓷瓶。
他把物資依次分發給四人。
黑色練武服的布料摸上去光滑微涼，修煉手冊的封面印著端正的楷體字。
瓷瓶在掌心裡沉甸甸的，輕輕一晃能聽到裡面藥丸滾動的聲音。
「既然加入了補習班，以後統一穿練武服過來，更衣室在右手邊。」
趙啟元伸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側的方向，繼續說道：「現在先去更衣室把衣服換了，然後到左側練武場集合。
我在那裡教你們修煉的第一步……
呼吸法。」
「是，老師！」
四人回應一聲，抱著練武服分別進了更衣室。
幾分鐘後換好衣服出來，黑色練武服剪裁合身，袖口和褲腳都做了收口設計，走起路來利落不拖沓。
「這衣服穿在身上挺清涼的。」
江弈挽了一下袖口，隨口點評道。
季航一邊走一邊低頭打量自己這身行頭，嘴裡嘟囔道：「確實，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的，又輕薄又涼快。」
蕭樂瑤把馬尾辮從練武服後領里抽出來甩到背後，楚雲澈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四人穿過走廊，推開左側練武場的玻璃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個練武場，占了整層樓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
地面鋪著淺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
頭頂的燈光均勻明亮。
空氣中飄著極淡的木地板蠟的味道，隱隱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趙啟元已經站在練武場中央等著他們了。
看到四人到齊，示意他們席地坐下，然後指了指各自手裡的修煉手冊，道：
「打開第三頁。」
四人翻開手冊，第三頁上印著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頂端用加粗的楷體寫著「太初呼吸法」四個字。
下面是一張簡易的人體經絡示意圖，旁邊配著幾段說明文字和一組呼吸節奏的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