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江弈一路小跑,踏進江南市一中的校門。
「簽到。」
江弈在心中默念。
他最終還是沒有能抵擋住系統獎勵的誘惑,決定先簽了再說。
不管有什麼隱藏的風險,至少先把地點探出來,心裡有個底。
「叮,恭喜宿主在江南市一中籤到成功。」
「再前往江南市一中校長辦公室,廢棄地下室,即可完成今日簽到任務。」
系統提示聲如期而至,一連串信息在他腦海中出現。
解鎖了兩個子地點,校長辦公室,廢棄地下室。
江弈邊走邊琢磨。
校長辦公室這個地點,雖然也不是隨便能進的,但找個理由去一趟教務處或者幫老師搬點東西,多少還有操作空間。
真正讓他心頭微微一沉的,是「廢棄地下室」這五個字。
這個地方江弈知道,就在廢棄宿舍樓最底層那條走廊盡頭,一扇永遠鎖著的鐵門後面。
他在其他時間線里路過那扇鐵門,但沒進去過。
因為之前他手上有死亡回檔兜底的時候,沒把這地方當回事,後來系統刷新了想進去又沒了那個膽。
現在看來,一中三顆星里那顆實心星,十有八九就應在這個廢棄地下室上。
江弈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下,推開十七班教室的後門。
教室里已經來了大半的人,早自習前的教室永遠是兩種畫風。
前排安靜如雞,後排雞飛狗跳。
季航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正扭著身子跟後排的張子軒吹牛。
「弈子!」
看到江弈進來,立刻起身沖他的方向走了過來,笑著開口說道:
「你昨天教我的那個方法是真的有用!我昨晚回去硬撐著練了一個小時零一分,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江弈很配合的問了一句。
季航興奮說道:「今天早上起來渾身一點都不酸了,比睡了一整天還管用!」
他一邊說一邊原地蹦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的話做示範。
「那挺好,繼續保持。」
江弈把書包掛在桌側,拉開椅子坐下。
「什麼叫『那挺好』,你就不能多誇我兩句?」
季航不滿地敲了敲他的桌沿,道:「我為了不被你卷死,可是咬著牙多練了一分鐘。」
「那一分鐘練得怎麼樣?」
「差點睡著。」
「那算你厲害。」
「叮鈴鈴!」
兩個人正說著,早自習的鈴聲響了。
鈴聲還沒落乾淨,前門被推開,第一節語文課的老師走了進來。
高渡,江南市一中語文教研組的活化石。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白髮蒼蒼,背微微有點駝,但走起路來步子很穩。
據說他在這所學校教了快四十年,再過一年就退休了。
「同學們好。」
高渡進門後向眾人打了個招呼。
「高老師早上好。」
學生們齊聲回應。
「上課。」
高渡把課本和教案放在講台上,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我們講厲千鈞。」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字,粉筆灰簌簌地往下落,繼續說道:
「《寒夜》,厲千鈞寫於獄中的最後一篇散文。
你們高三了,這篇課文考試大綱里是重點,但我今天不想跟你們講什麼中心思想段落大意。」
說到這裡,高渡按下投影儀的遙控器,白板旁邊的屏幕上浮現出一段文字。
那是《寒夜》的節選。
「窗外是鐵一般的夜色。沒有星,沒有月,只有遠處巡捕房的燈火,像野獸的眼,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地窺伺著。」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夜,父親帶我去城隍廟看燈。滿街都是人,紅的燈,綠的燈,孩子們騎在大人肩上,笑聲像鈴鐺一樣撒了滿地。」
「…………」
江弈看著投影上的文字,目光在「野獸的眼」和「笑聲像鈴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這篇文章他已經學過很多次了,對它的寫作背景和藝術手法都熟得不能再熟。
但每次讀到這裡,他都會不自覺地放慢呼吸。
文章本身沒有多難懂,而寫這篇文章的那個人,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江弈正想著。
旁邊蘇如煙忽然微微偏過頭來,道:「喂!」
她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他臉上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江弈回過神來,下意識開口吐槽道:「我不叫餵……」
「知道了,江弈同學。」
蘇如煙湊近了一點。
「叫我江弈就行了。」
江弈嘆了口氣。
「嗯嗯!」
蘇如煙點了點頭,道:「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江弈明知故問。
蘇如煙又往他這邊靠近了些許,那股若隱若現的幽香又飄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你引氣入體成功定氣感了嗎?」
聽到這話,江弈握著筆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他轉過臉看著蘇如煙,臉上的表情卻做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怔愣。
江弈眉頭微微皺起,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回答道:「還沒有成功定氣感。」
「嘿嘿,我還以為你要裝糊塗呢。」
蘇如煙看著他臉上那個表情,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眼睛裡的笑意更濃了。
「喏……」
她沒有再追問,而是伸手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來一個東西,放在掌心裡,道:「給你!」
蘇如煙拉過江弈的手,把那東西輕輕放在他掌心裡。
那是一塊半圓形的玉佩,顏色溫潤如凝固的牛乳,玉面上刻著一些繁複古老的紋路。
江弈低頭看著掌心那半塊玉,又抬起頭看看蘇如煙。
「你既然走上了這條路……」
蘇如煙把玉佩放在他掌心後,就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宛若蜻蜓點水般,將收回來地手托著下巴,繼續說道:
「這件東西,可以幫你加快修煉速度。」
江弈握著那半塊玉佩。
掌心裡傳來一陣溫熱觸感,正在緩慢地滲透進皮膚,沿著經絡往身體深處流淌。
他能明顯感受到,炁在體內流通的更加順暢了。
「蘇同學。」
江弈沉默了兩秒,開口問道:「為什麼給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是啊……」
蘇如煙眨了眨眼,眸中閃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然後她輕笑一聲,道:「為什麼呢?」
「不是應該你回答我嗎?」
江弈臉上露出一陣無語的表情。
他低頭看看掌心裡的玉佩,又抬頭看看蘇如煙,腦子裡罕見地有點宕機。
在其他時間線里,蘇如煙每次都會坐到他旁邊後,都會送出這件能夠輔佐修行的玉佩。
江弈也問過蘇如煙,但她就是不正面回答。
就像個謎語人一樣。
雖然明知道對方不會回答,可江弈還是忍不住開口追問。
「你要是不想要的話,就先還給我吧。」
蘇如煙笑吟吟地伸出手,作勢要把玉佩拿回來。
五指張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塗著淡淡的豆沙色。
江弈條件反射般地握緊了手掌。
「呵,男人。」
蘇如煙看著他那副本能護食的樣子,輕輕笑了一聲,眼中帶著看穿一切的促狹,意味深長的笑道:
「果然都是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那聲笑似春天屋檐下被風搖動的風鈴,清脆又柔和。
「…………」
江弈被這句話噎得一陣汗顏。
他把玉佩塞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清咳了一聲,試圖挽回一點形象,道:
「我只是覺得,既然是同學的好意,不收不太禮貌。」
「哦,是嗎?」蘇如煙挑了挑眉。
江弈面不改色:「是的。」
蘇如煙:「那你臉紅什麼?」
「…………」
江弈右手大拇指下意識摩挲著食指,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確實有點發熱,繼續說道:
「教室太悶了,窗戶開得不夠大。」
「窗戶在你那邊。」
「……那就是門沒開。」
「江弈。」
「嗯?」
「你說謊的時候,右手大拇指會下意識摩挲食指哦……」
聽到這話,江弈頓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蘇如煙沒有再繼續追擊,用手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
江弈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這傢伙……
太不對勁了吧?
「嗯?」
講台上,高渡剛讀完最後一個自然段,正沉浸在這篇文章營造的氛圍里,忽然聽到台下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的鏡框上方穿出去,往聲音來源的方向掃了一眼。
坐在第二排的蘇如煙正歪著頭跟旁邊的江弈說著什麼,兩個人湊得很近,聲音壓得很低。
高渡認出了蘇如煙,昨天分班考試語文考了145分,就作文象徵性的扣了5分,全年級語文單科第一。
這個成績在他的教學生涯里,也算得上是拔尖中的拔尖。
只要她不在課堂上把房頂掀了,他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後高渡把目光轉向了江弈。
他記得這個學生,語文考了130分,不算差。
可130分跟145分在課堂上竊竊私語……
在高渡看來,顯然不可能是145分在向130分請教語文問題。
很有可能是130分的學生在干擾145分的學生!
想到這裡,高渡放下課本,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厲千鈞這篇文章,文學史上有定評,它標誌著厲千鈞思想的最終成熟。
但有一個問題,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
然後他把粉筆放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掃了一圈教室里的學生。
幾個平時語文成績好的學生,此時已經躍躍欲試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高渡又補充了一句:「不要照搬課本上的標準答案。我要聽你們自己讀出來的東西。」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緩緩移動。
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然後停在了右側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江弈,你來回答。」
整個教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江弈冷不防被點名,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之前在其他時間線上,上語文課只有講話講過頭才會被老師點名。
剛才江弈跟蘇如煙在課堂上聊的時間有點久,高老師這是要點名讓他集中注意力,順便敲打一下旁邊的蘇如煙。
只不過蘇如煙成績太好了敲不動,所以板子自然落在了他身上。
江弈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投影屏幕上那段節選。
那是《寒夜》最出名的句子,每個學過這篇課文的人都能背出來。
不是因為有什麼救世主,而是因為這土地上每一個不肯跪下的人,都是自己的一盞燈。
「高老師。」
江弈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說道:
「我剛才在想,厲千鈞在這篇文章里,寫了兩種燈。」
「一種是巡捕房的燈。他說那是『野獸的眼』,在黑暗裡窺伺。
這燈是冷的,是監視,是暴力,是讓人恐懼的東西。
另一種是三十年前的燈,城隍廟的燈。
紅的,綠的,人群里的燈。
那燈是暖的,是記憶,是生活本身。」
眾人都在靜靜聽著江弈的回答。
江弈也不怯場,目光從投影屏幕上移開,看向高渡,繼續說道:
「我認為,他說的是,人本身就是燈。」
高渡站在講台邊,看著江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不急不緩地說道:「上台來,仔細講講。」
江弈沒有推辭,從座位走到講台前。
經過白素素座位的時候,江弈注意到她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神色。
類似於某種更接近於好奇的東西。
江弈拿起一支粉筆,站在白板前,略微想了想,然後用力寫下了幾個字。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他轉過身來,粉筆灰從指間簌簌落下。
「我曾經夢到過一位作家,他也是一個用筆戰鬥的人。」
「他在夢中和我說過一番話,大意是……」
江弈的語氣放緩了一些,繼續說道:
「願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聽到這番話,高渡放在講台邊緣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教了四十年語文,讀過很多書。
可聽到這番話,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澎湃。
江弈剛才說的是「在夢中夢到過」,但這句話的力度和厚度,不像是一個十八歲高中生能做出來的夢。
「厲千鈞說的『燈』,就是這個意思。」
江弈沒有注意到高渡的表情變化,他轉過身指向投影上文章結尾的那句話,繼續往下說。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厲先生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但他在文章里,沒有一句恐懼,沒有一句怨恨。
他是那種直面慘澹和鮮血的人,他相信你我……這些活著的普通人。」
江弈拿起粉筆,轉身在白板上又寫了一行字。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粉筆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啪地一聲斷了,半截粉筆頭彈落在講台上。
江弈把手放下來,拍了拍掌心的粉筆灰,然後轉身面對全班。
窗外晨風吹動銀杏樹葉沙沙作響。
陽光透過玻璃灑落在講台上,將他的身影照得有些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