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季航第一個鼓掌。
緊接著蘇如煙也笑著拍起了手，眼裡的笑意跟平時不太一樣，少了幾分促狹，多了幾分認真的欣賞。
然後是張子軒，是王浩，莊北望……
一排一排蔓延開的掌聲，從後排傳到前排，從男生傳到女生，最後整間教室掌聲如雷。
就連白素素也忍不住轉過頭看向江弈。
她那雙淺棕色的瞳孔，在他臉上停了大概有三四秒。
目光里沒有了平時那種冷冷淡淡的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的注視。
江弈跟她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高渡站在講台邊，一動不動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鐘。
此時此刻，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震驚，有欣慰，還有一點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教了四十年語文，聽過無數學生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大多數人照本宣科，少部分對答如流，甚至還有獨闢蹊徑的。
但他從來沒聽過一個學生這樣解讀《寒夜》。
高渡從這個學生的文字里讀出了血和骨頭，讀出了連他這個教了半輩子書的人都已經快要忘記的，第一次讀這篇課文時那種滾燙的心情。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這句話真是妙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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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漸漸平息下來，高渡這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江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道：
「江弈，你講得很好。」
「這篇課文我教了快四十年，今天是第一次聽到有學生這樣解讀，你把厲千鈞想說但沒有說出來的話，替他說出來了。」
「高老師，這話不是我說的。」
江弈尷尬的笑了笑，道：「我只是在引用其他作家的話，或許是之前在哪裡看到過這篇文章，所以在夢中夢到了相應的場景。」
「呵呵。」
聽到這話，高渡無奈一笑。
他在整個江南市都算是最老的那一批語文教師，自認為也讀過不少名家著作，可從來沒有聽過寫出這番話的作家。
能寫出這般句子的作家，聲名必然能響徹整個文壇，不可能是默默無名之輩！
自己也絕不可能沒有聽聞！
「行，就當你是引用的。」
高渡頓了一下，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地擦著，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道：
「講話記得小點聲，老師雖然人老了，但耳朵沒聾。」
「下去吧。」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江弈撓了撓頭，表情難得地有些窘迫，然後從講台上走下來。
……
……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
這幾天江弈的日子過得極其規律。
白天在學校上課，偶爾跟蘇如煙在課堂上偷偷講話。
晚上去武道補習班站樁練呼吸法，回到家再打坐一個小時鞏固氣感。
季航管這種生活，叫「高三卷王和修行卷王的雙重疊加態」。
對此表示了強烈的譴責，然後每天練得比誰都狠。
到了第三天晚上，趙啟元在訓練結束時宣布了一個消息。
他們四個人的進度，都比趙啟元預期的要快。
按照目前的節奏，大概再有三四天，最早的人就能完成引氣入體、穩定氣感。
到時候，就可以正式去各自選擇的組織實習了。
這個消息讓季航興奮得在回家的路上哼了一路的歌。
當然，哼得完全不在調上。
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心情。
二人從萬光大廈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街道上的車流稀疏了不少，路邊的商鋪大多已經關了門，只有便利店和幾家夜宵攤還亮著燈。
「呼……」
江弈把練武服的領口鬆了松，感受著晚風灌進領口帶走身上的熱氣。
剛站完兩個小時的樁，渾身的氣血還在經絡里活躍地流動著。
丹田裡那股氣感比前幾天又紮實了幾分，像是一顆被捂熱的種子正安靜地躺在腹腔深處。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季航，這小子的狀態也不錯。
趙啟元今天還專門表揚了他一句。
說他雖然天賦不是最好的，但勝在肯下笨功夫，氣感比想像中還要穩。
聽到趙啟元的誇獎後，季航就像個小學生一樣，一直高興到現在。
「季航，去吃燒烤？我請客。」江弈說。
「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季航正低頭拿手機看時間，聽到這話先是眼睛一亮，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一樣瞬間蔫了。
「不行，我去不了，你自己看吧。」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江弈看。
屏幕上是一條他媽發來的消息，連發了三條，一條比一條的語氣更不容商量。
「幾點回來？」
「超過十一點就別回來了。」
「我說到做到。」
「…………」
「不行，我媽下了死命令，十一點之前必須到家，不然回家沒好果汁吃。」
季航苦著臉把手機揣回兜里，跨上他的粉色電動車，語氣里充斥了不滿，道：
「你說我十八歲了，成年了，在家裡還是沒有人權。」
江弈隨口說道：「孩子再大，在父母眼裡還是孩子。」
「唉，你說的也有道理。」
季航聞言滿臉無奈。
「那你趕緊回去吧，別讓阿姨等急了。」
江弈笑著沖他擺了擺手。
「行。」
季航發動電動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補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放心吧。」
粉色電動車載著季航匯入夜色，尾燈的光點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江弈目送他消失在轉角，然後轉身朝自行車停放區走去。
他的自行車是一輛二手的黑色山地車，鏈條有點松，騎起來會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但這輛車最大的優點就是低調，扔在一排共享單車中間毫不起眼。
他開鎖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今天早上在學校里看到的一幕。
鄭紅艷又站在校門口發尋人啟事，且比前兩天又瘦了一圈。
她的眼睛雖然睜著，但眼裡的光已經消失，只剩下茫然。
江弈沒有跟她打招呼。
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算了算時間。
按照其他時間線的記憶，再過不久，鄭紅艷就會因為長期的精神崩潰被送進精神病院。
進了那個地方之後，她的結局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江弈今天故意走這條路，就是因為知道今晚這裡會發生一件事。
他在其他時間線里走過這條巷子很多次，對今晚這個時間點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一個蝙蝠妖會在這裡襲擊一個加班晚歸的女人，然後在最危急的關頭，曙光組織的人會趕到。
這是一次機會。
一個跟曙光組織搭上線的機會，也是一個幫鄭紅艷把真相傳達出去的機會。
畢竟自己答應過對方，有消息後一定要轉告……
江弈把這個念頭在心裡重新盤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遺漏。
然後跨上山地車，擰了擰車把上的手電筒。
手電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切出一道白線，他踩著腳蹬子拐進了萬光大廈右邊那條小巷。
這條巷子，對於江弈來說並不陌生。
兩棟老舊居民樓之間的夾道，寬度剛好夠一輛三輪車通過
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衣杆，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導致燈光一閃一閃。
兩側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喵嗚！」
巷子深處偶爾傳來一聲野貓的叫聲。
江弈剛騎進巷子不到三十米，前面就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尖叫。
「啊！」
那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懼和疼痛，從不遠處飛快傳來。
「砰！」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終於來了！」
江弈猛地捏住剎車，把車子往牆邊一靠，整個人朝聲源發出的方向跑去。
片刻後，等他抵達現場，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狀若蝙蝠的人形怪物！
這傢伙的體型比普通人要大上一圈，站起來大概有兩米多高。
暗褐色的雙翼緩緩展開，正伏在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貪婪吸食著血液。
它的身體結構，介於人和蝙蝠之間。
軀幹部分還保留著人類的輪廓，但四肢已經完全異化成了蝙蝠的形態。
怪物的嘴巴已經完全裂開，兩排細密尖牙正深深地嵌在女人脖頸處。
就像是在用吸管喝飲料一樣，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瘋狂吸食著血液。
「救……命……」
女人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無力地抓撓了幾下，然後垂了下去，整個人陷入了昏迷！
女人脖頸處有兩個被獠牙刺穿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
血流的速度很慢。
說明她的心跳已經開始減弱了。
江弈估摸著再有一兩分鐘，這個女人就要被吸乾了！
「別動。」
一道低沉的男聲，在江弈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
江弈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
雖然已經提前知道了，但他確實沒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話音落下，然後……
江弈看到了一抹寒光閃過！
那刀光沒有任何預兆，從江弈右側肩膀上方斜斜地切出去。
「嘩！」
說時遲，那時快！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空中划過一道類似於月弧的寒光。
這抹寒光出現的剎那，刀刃便瞬間斬過了蝙蝠妖的脖頸。
那個位置，正是蝙蝠妖翼膜與軀幹的連接處！
同時也是所有翼妖類生物的弱點所在，外骨骼最薄、軟組織最多！
刀光一閃即滅，快得像是黑暗中的錯覺。
「嗚……」
蝙蝠妖的身體僵住了一瞬，發出一陣嗚咽聲。
然後那顆猙獰的頭顱從脖子上緩緩滑落，切口整齊得像是被雷射切割過一樣。
腥臭的黑色血液從斷口處噴涌而出，濺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它的身體還保持著伏在女人身上的姿勢，雙翼抽搐了幾下。
「砰！」
無首屍體轟然倒地，砸在水泥地面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借過一下。」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嗓音。
江弈下意識側身讓開一個位置。
緊接著，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男子從他身邊走過。
同時甩了一個劍花，將刀刃上的血液甩掉。
這才緩緩收刀歸鞘，右手卻依舊牢牢放在刀柄上。
中年男子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伸出左手探了探昏迷女人的鼻息。
江弈看到這一幕，甚至還有閒心，借著忽閃的路燈光打量了一下對方。
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微微敞開。
臉上輪廓分明，眉骨高聳，下巴上有一道很淡的舊疤痕。
四十出頭的年紀，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已經有了幾縷白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隻右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
右手緊緊握在刀柄之上，顯然是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張浩然，曙光組織第三小隊隊長，實力在曙光組織的基層幹部里能排進前十。
使用的是一柄特製長刀，刀刃上淬了專門克制各種妖魔鬼怪的符文。
性格不苟言笑，但做事靠譜。
對後輩的態度，屬於典型的嘴上嫌棄，但該幫的忙一個都不會少。
這些信息在江弈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認識張浩然很多次了。
在之前的時間線里，江弈跟這位張隊長打過不少交道，知道他的脾氣、行事風格、出手習慣。
張浩然也親手告訴過江弈，他那道下巴上的舊疤，是在一次圍剿任務中被一頭狼妖的爪子劃的。
傷口再往上偏半寸，就會少一隻眼睛。
「嗯。」
張浩然蹲在女人身邊，手法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她的生命體徵，喃喃自語道：「還活著……」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暗紅色的藥丸塞進女人嘴裡。
等做完這一切，張浩然抬頭。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銳利。
他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江弈，目光停了大概兩秒，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太初之氣。」
張浩然吐出四個字，語氣篤定。
說完，他又偏頭看了一眼巷子盡頭那個方向。
不遠處，萬光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十二樓的燈光還亮著，正是老趙武道培訓班的樓層。
張浩然把這兩條信息在腦子裡一拼，臉上的冷意收斂了幾分。
「小子……」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篤定的問道：「你是老趙補習班的學生？」
「是的。」
江弈點了點頭，道：「我叫江弈，江水滔滔，博弈猶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