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傅嘉欣閉上眼睛,準備等死的那一刻……
江弈動了。
他早就盯著這個身披仙王裹屍布的女生。
從這個傢伙闖紅燈的那一刻起,江弈右腳就已經往後撤了半步。
在所有人都在尖叫發愣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運轉太初呼吸法。
重心下沉,膝蓋微彎,像是一根被壓緊的彈簧!
大貨車的轟鳴聲從北邊傳過來,他的腳底已經在人行道的地磚上碾出了半圈灰印。
江弈一個箭步,直接從人行道上竄了出去,整個人在清晨陽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伸出右手,精準地抓住了傅嘉欣防曬服的後領。
隨後五指收緊,布料在掌心裡發出被拉扯到極限的嘎吱聲。
這個時候已經來不及多想了!
「走你!」
江弈借著前沖的慣性,猛地往側面一甩!
從畫面上看,傅嘉欣就似一顆被投石機拋出去的炮彈,整個人從電瓶車上飛了出去!
「砰!」
她像在空中畫了一道拋物線,然後摔進了路邊綠化帶的花壇里。
砸斷了好幾株可憐巴巴的矮牽牛,揚起一小片泥土和花瓣。
下一秒,大貨車的車頭就碾過了那輛粉白色的電瓶車。
「轟隆隆!」
一陣爆炸聲在清晨的街道上炸開。
電瓶車的像被踩的易拉罐一樣癟了下去,塑料外殼碎成了幾十片四散飛濺。
整輛車被撞飛出去七八米遠,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不好!」
大貨車司機李大柱看到被撞飛的電瓶車,頓時面色一白,意識到了不對。
來不及多想,立刻把車靠邊停穩,然後馬上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室里跳下來!
他今年四十出頭,開了十幾年的大貨車。
什麼路況都見過,但剛才右轉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到那輛電瓶車!
李大柱跑到車頭前面的時候,腿肚子都在打顫。
兩隻粗糙的大手不停地互相搓著,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豆大的汗珠。
『萬一撞死人了怎麼辦?這得賠多少錢啊?』
『我要是進去,家裡的父母和老婆孩子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種情況發生,李大柱臉色又煞白了幾分。
然後……
他看到被撞飛的是電瓶車,人沒有事!
「嗚嗚嗚!」
花壇里,此時正坐著一個渾身是泥,正在放聲大哭的女生。
「呼!」
李大柱整個人都鬆了一大口氣。
人沒事就好!
本來整個家庭的開支都壓在他身上,整個人經濟壓力就大。
要是真撞到人,哪怕自己嚴格遵守交通規則,也得賠一筆錢!
「姑娘,你沒事吧?」
李大柱趕緊跑過去蹲在花壇邊上,聲音都在發抖。
傅嘉欣坐在花壇的泥土裡,防曬服裡面穿著的碎花裙被樹枝劃出了一道口子。
她手臂和膝蓋都擦破了皮,鮮血從擦傷的皮膚里滲出來,看起來確實有點觸目驚心。
「你眼瞎了嗎?你看我這像是沒事的樣子嗎?」
傅嘉欣沒有回答李大柱的關心,而是猛地抬起頭,用尖銳破音的嗓門對著李大柱吼道:
「你開車怎麼開的!你沒看到還有人在嗎?你車開這麼快是不是趕著去投胎啊?」
李大柱被她吼得愣了一下,然後滿臉憤怒的說道:「你這人怎麼說話呢?你講不講道理?
我一直都在正常行駛,等綠燈亮了才右轉,明明是你自己亂闖紅燈,現在卻怪我了?
我告訴你,我車子安了行車記錄儀,而且附近也有監控,不信咱們調監控看到底是誰的錯?!」
「那咋了?」
傅嘉欣用更尖銳的聲音回懟了過去,繼續說道:「我開車過去的時候還是綠燈!明明是你的問題!你開大車的就了不起啊?
你撞了人你還有理了?你必須賠我!」
圍觀的路人開始三三兩兩地聚過來。
遛狗的、買菜的、吃早餐的、送孩子的……
一個接一個地圍在花壇邊上,伸著脖子往裡看。
「這是怎麼回事?」
「大車撞了電瓶車!」
「好像是那女的闖紅燈!」
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小聲議論。
「夠了,貨車司機是正常行駛。」
江弈替貨車司機解了圍,開口說道:
「是你自己低頭玩手機分心,紅燈亮了四秒你才騎出去,等你開到路口中間的時候早就是紅燈了。」
這句話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圍觀人群頓時明白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還是小伙子你明事理!」
李大柱感激地看了江弈一眼。
聽到這話,傅嘉欣哭聲頓了一下。
她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像是被當眾戳穿之後的惱羞成怒。
傅嘉欣的嘴唇抖了幾下,然後猛地轉頭看向江弈,眼淚又涌了出來。
但這次的眼淚跟剛才不一樣,剛才可能是被嚇的,現在純粹是被氣的!
「還有你!」
傅嘉欣徹底魔怔了。
她伸出沾著泥土的手指指向江弈,聲音尖銳拔高到了讓周圍所有人都不得不皺眉的程度,怒喝道:
「我剛才忘了說你!你剛剛那麼用力把我摔到花壇上,你看你把我摔成什麼樣子了?
我手上、膝蓋上、胳膊上,好多地方都破皮了!我感覺自己現在好像骨折了,肋骨這裡特別疼,腰也特別疼!我還流了好多血!」
傅嘉欣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委屈,聲音裡帶著哭腔和顫音,道:
「你知不知道,我接下來還有一個重要的工作面試?現在全毀了!
你知道我為這次準備付出了多少嗎?我準備了整整一個月的面試!
你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在不傷害到我的前提下把我拉開,而不是粗暴的甩到花壇上!」
江弈站在花壇邊上,聽到這番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剛才拽人的時候,沒注意控制力道。
傅嘉欣摔出去的角度,確實不太好看。
但那種情況下,能把她從大貨車輪子底下拽出來就已經是最優解了,還管什麼姿勢好看不好看?
命才是最重要的!
不過眼前這個女生,顯然不打算跟他討論這個問題。
而是只關心自己受傷了,把責任全怪到了他身上!
圍觀的人群聽到這番話,集體愣了一下。
有幾個人手裡舉著的手機都差點掉了。
一位剛買完菜路過的大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
兩個剛打完籃球穿著運動服的男生站在一起,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把周圍的涼氣都吸乾了。
然後雙方相互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我沒聽錯吧」的震驚。
眾人看著坐在花壇上哭得梨花帶雨的傅嘉欣,忍不住面面相覷。
這傢伙……
真的是人類嗎?
江弈聽到這話,沒有生氣反駁,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眼裡閃過一絲冷意,臉上出現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翹了一點點。
人在無語至極的時候,是真的會被氣笑。
「哦?」
江弈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沾到的泥點,歪著頭看著傅嘉欣,聲音不急不緩地問道:
「那你想怎麼辦?」
說實話,江弈也想聽聽對方的腦迴路還能講出什麼逆天的話。
畢竟像這樣的奇葩,他在現實中也是頭一次見到。
「…………」
傅嘉欣聽到這話,哭聲停了一瞬。
她透過手指縫偷偷看了一眼江弈的表情。
發現這個把她摔進花壇的男生,居然沒有反駁!
語氣聽起來還挺溫和的,從穿著打扮還有外貌來看,應該還是一個高中生?
傅嘉欣的腦子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了一個自認為正確的判斷。
這人妥協了。
自己再多哭幾句、再把傷勢說得更重一點,肯定就會乖乖掏錢私了。
這種沒出社會的學生,對她來說最好拿捏了。
「嗚嗚嗚!!」
想到這裡,傅嘉欣哭得更凶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抽抽噎噎地說道:「如果不是你們,我也不會受傷……
都是你們的錯!你們兩個必須賠償我!!」
一提到賠償,傅嘉欣頓時停止了哭泣,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越算越理直氣壯道:
「首先是醫務費,你看我這胳膊、這膝蓋、這肋骨,去醫院拍片子做檢查包紮上藥,少說也要上萬塊!
還有誤工費,我那份工作面試的機會有多難得你們知道嗎?
我準備了整整一個月,全被你們毀了,這個損失怎麼算?而且我現在受傷了,也沒辦法參加工作,俗話說傷筋動骨100天,我休息這段時間的損失都要算你們的!
最後是精神損失費,我剛才差點就被大貨車撞死了你知道嗎?那種恐懼會給我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我以後可能都不敢過馬路了!
對了,我身上這套衣服剛花了大幾千買的,今天為了面試第一次穿,現在全破了,這個也必須賠!」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臂上的擦傷亮給周圍的人群看,把膝蓋上還在滲血的傷口轉來轉去地展示。
最後還專門抖了抖防曬服下面,那條確實被花壇枝杈劃破了幾個口子的碎花裙子。
傅嘉欣臉上的表情委屈到了極點,像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
李大柱站在旁邊,整個人都聽傻了。
他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那張曬得黝黑的臉膛上先是漲得通紅,然後開始發紫。
李大柱開大貨車十幾年,見過碰瓷的,見過胡攪蠻纏的,見過出了事就躺地上裝死的。
但他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到一個被救了命的人反過來找救命恩人要賠償的!
如果說這個女生只是向自己要賠償,李大柱也不會如此憤怒。
可這傢伙居然反咬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口,而且看這個救命恩人還是個學生。
一個還沒有出社會的學生,拼了命救人結果被反咬一口,這得多讓人寒心啊!
想到這裡,李大柱兩個拳頭捏得嘎嘣響,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像是一條條蚯蚓。
「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李大柱的嗓門大得像是在喊山,聲音粗糲而激動。
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帶著一個老實人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憤怒,咆哮道:
「人家小伙子救了你的命!你反過來要他賠錢?你這個人講不講良心啊!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你還是人嗎?!」
圍觀的人群也徹底傻眼了。
正義感這種東西在人群中是會傳染的。
「你這人怎麼回事?」
一個買菜阿姨率先開口了,她指著傅嘉欣,聲音又尖又亮,怒喝道:「人家小伙子救了你,我們都親眼看到的!你怎麼能反過來訛人家呢?」
「就是!」
緊接著一個穿著工作服的裝修工人也喊了一聲:「你闖紅燈,你玩手機,人家好心救你,你還倒打一耙?你還是不是人啊?」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幫江弈和李大柱說話,聲音此起彼伏。
「我看到了!這姑娘騎車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
「紅燈亮了她才騎出去的!貨車司機正常右轉,一點毛病都沒有!」
「要不是這小伙子拽她一把,她現在連哭的機會都沒有!」
「典型的白眼狼!救了你還咬人!」
「早知道會這樣,你還不如去死呢!」
「…………」
傅嘉欣面對著鋪天蓋地的指責,臉上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
她的臉漲得通紅,眼淚還掛在臉上。
剛才那副可憐兮兮的小白花表情,此時已經被一種混雜了憤怒、羞恥和惱羞成怒的情緒所取代。
傅嘉欣猛地從花壇里站起來,泥土和花瓣從她身上簌簌往下掉,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
「大家看好了!」
她舉著手機,鏡頭先對著自己滿是淚痕的臉和手臂上還在滲血的擦傷拍了一圈,然後把鏡頭轉向周圍的人群。
「這就是我今天遇到的遭遇!我差點被大貨車撞死,被一個陌生男人暴力摔到花壇上,渾身是傷,肋骨都感覺斷了!
我的裙子也破了,我最重要的工作面試也泡湯了!
我只是想維護我自身的權益,然後所有人都在罵我!你們都罵我!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她一邊拍一邊後退幾步,把鏡頭對準了李大柱停在路邊的貨車車牌,又對準了被撞成鐵餅的電瓶車,最後把鏡頭懟到了江弈臉上。
江弈面無表情。
「就是這個司機闖紅燈撞了我的車!還有這個人,他剛才明明有更好的方式能救我,把我輕輕拉開就行了,但他偏偏選擇用暴力的方式把我硬生生甩出去!
他一個男人對女生下這麼重的手,你們覺得這是救人的樣子嗎?
我懷疑他有嚴重的暴力傾向,他明明就是借著救人的幌子在故意施暴!」
圍觀的人群沸騰了。
一位穿著白色練功服、頭髮花白的大爺從人群後面擠了進來。
看到傅嘉欣這番表演,氣得滿臉通紅。
「你這個女娃娃!太不要臉了!」
大爺面色通紅,憤怒指責道:「人家救了你,你還要訛人家錢!我活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人!」
「關你什麼事?」
傅嘉欣把手機鏡頭立刻轉向了大爺,臉上的表情從委屈切換成了憤怒,直接開噴道:
「你罵誰不要臉?你這個老不死的東西!你為老不尊!你一定是他們兩個人的同夥!
你們就是想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我要把你們統統拍下來發到網上去!讓大家見識一下你們惡毒的真面目!」
「你、你、你!」
大爺被她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
他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豆漿杯啪地掉在地上,豆漿濺了一地。
然後大爺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情。
他上前一步,揚起右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傅嘉欣的臉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那聲巴掌響亮得清脆。
傅嘉欣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趔趄了兩步,遮陽帽終於徹底飛了出去,露出一張因為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她左臉上,浮現出一個紅彤彤的巴掌印!
五個手指的輪廓清晰可見,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空氣凝固了大概半秒鐘。
「啊啊啊啊啊!!!!!」
然後傅嘉欣徹底破防,她捂著臉瘋狂尖叫,宛若戰吼一般直接硬控了全場。
「該死的老東西,我爸媽都沒打過我,你敢打我?我要殺了你!」
傅嘉欣回過神來之後,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揮舞著另一隻手就朝大爺的臉上扇過去!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隻手牢牢地抓住了。
江弈五指扣在她的手腕上。
「給我放開!」
傅嘉欣試著掙了一下,沒掙開。
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
「這個老不死剛才打我的時候,你怎麼不制止?!」
傅嘉欣轉過頭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江弈,憤怒咆哮道:
「你為什麼幫他不幫我?我被他打的時候你人在哪裡?你現在跳出來裝什么正義?就知道欺負一個弱女子,你們算什麼男人?」
江弈沉默了兩秒。
「我說……」
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