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分局,辦公室內。
頭頂日光燈管很亮,發出一陣「滋滋」聲。
房間內擺著一張長桌,右側牆掛著剛列印出來的值班表和通知通告。
辦公室內,充斥著一股舊書頁的氣味。
讓人不由看向左側牆那排三層實木書架。
上面一層是幾套精美的精裝本,中間一層是各種開本的詩集和散文集。
最下面堆著一些期刊和文學雜誌,按年份排列得整整齊齊。
書架旁邊的牆角里,還摞著幾摞半人高的書堆。
都用麻繩捆著,還沒來得及上架。
從這能看出來,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偏愛文學。
當然。
這年頭很多人為了格調,都會選擇在辦公室放滿各種看著高大上的書籍,擺在那裡吃灰充門面。
江弈坐在辦公室的塑料椅上,後背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處。
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同時也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那人五官偏清瘦,顴骨線條利落,嘴唇很薄。
看起來大概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狹長而沉靜。
雙手戴著一雙純黑色皮質手套,質地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皮料。
江弈目光緊緊盯著那雙手套,微微出神。
韓夜。
表面上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基層警察,實際上是曙光組織第二小隊的隊長。
江弈在其他時間線里,跟他打過很多次交道。
韓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動起手來卻十分乾淨利落。
另外,韓夜有一個特點。
他的手套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無論是吃飯、寫報告、還是執行任務,那副純黑手套就像長在他手上一樣。
就跟牛戰士從來不摘下他的面具一樣。
江弈曾經在一條時間線里旁敲側擊地問過原因,韓夜當時只是笑了笑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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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韓夜就死了。
曙光組織也沒公布具體原因。
他死後,只留下了一雙手套。
「江弈是吧?」
韓夜用兩根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是的,警官。」
江弈表情平靜地點了點頭。
韓夜的目光在江弈身上那件練武服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他臉上,語氣沒有太多變化,繼續說道:
「看你身上穿的這件武道服,應該是老趙補習班的學生吧?」
「是……」
江弈點了點頭,順勢反問了一句:「警官你也是曙光組織的人?」
「嗯。」
韓夜微微頷首,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用一種公事公辦,但不失禮貌的語氣自我介紹了一番,道:
「韓夜,城東分局民警,同時也是曙光組織第二小隊隊長,跟趙啟元以前一起並肩作戰過。」
說完之後,韓夜沒有多餘的寒暄,翻開文件夾,食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直接切入了正題,道:
「今天叫你過來,是把傅嘉欣那件事的處理結果跟你說一下。」
「事發路口的監控,我們已經調取並保存了。
畫面很清楚,傅嘉欣在紅燈亮起後四秒,騎電瓶車進入路口,屬於違反交通信號燈指示通行。
貨車司機李大柱在綠燈狀態下正常右轉,車速在限速範圍內,無任何違法行為,無責。」
他翻到下一頁。
「關於你救人這件事,監控也全部錄下來了。」
韓夜抬起頭看了江弈一眼,繼續說道:
「你在人行道上觀察、反應、衝出、救人的整個過程,畫面都看得很清楚。
從監控的時間戳來看,你從啟動到抓住她的後領,總共花了一點三秒。」
一點三秒。
這個數字精準到讓江弈有點意外。
因為當時他自己都沒有在意,究竟花了多長時間。
「周圍七個目擊證人主動來做了筆錄,證詞一致。
其中三個路人的手機視頻我們也收集了,畫面清晰,可以作為有效證據鏈的一部分。」
韓夜合上文件夾,摘掉眼鏡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揉了揉鼻樑。
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放鬆了一些,但也僅僅是「一些」而已。
「韓警官,所以那個女生處置結果怎麼樣?」
江弈現在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傅嘉欣你就不用操心了。」
韓夜重新戴上眼鏡,頓了頓,伸出右手開始扳手指,回復道:
「她一共被我們查出了四條。」
他扳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條,非機動車違反交通信號燈指示通行造成交通事故。
依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十九條,罰款二百元,並對本次事故負全部責任。
她那輛電瓶車,你也看到了,徹底報廢了,自己負責。
除此之外,她還需要賠償貨車司機李大柱的車輛維修費用。
李大柱的前保險槓被她撞凹進去一大塊,修車一共花了四千二,發票和維修清單我們已經調取了。」
他扳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虛構事實、隱瞞真相,試圖騙取他人財物。
這是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的定義。
她在現場向你和貨車司機索要所謂『醫務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這個行為已經構成了敲詐勒索。
雖然由於客觀原因沒有得逞,但按照刑法規定,敲詐勒索未遂也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
只不過考慮到她這次涉案金額不大,我們按治安管理處罰法的相關條款從重處理。」
他扳下第三根手指。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公然侮辱他人,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
情節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她罵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而且對方還患有高血壓、心臟病等,隨時都有可能被氣到進醫院,算情節較重。」
說到這裡,韓夜扳下第四根手指。
「第四條,她在事後悄悄一個人通過網絡平台,在自己的帳號上發布斷章取義的視頻,試圖引導針對你和李大柱以及那位許大爺的網絡暴力。
這條視頻我們在第一時間發現後,已經協調平台方做了下架處理,相關證據鏈也已經固定。
雖然視頻傳播範圍有限,沒有造成特別嚴重的社會影響,但發布行為本身已經構成了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五條規定的『散布謠言、謊報險情、故意擾亂公共秩序』。」
「四項合併處罰。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十六條,行政拘留合併執行十五日,並處罰款三千元。」
韓夜放下右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另外,法院那邊我們也幫她預約好了。
貨車司機李大柱已經委託律師準備提起民事訴訟,起訴她損壞財物加誣告陷害。
許大爺的家屬也已經幫他立了案,起訴她侮辱人格。
這兩個案子法院都已經立案了,到時候她拘留期滿出來,正好趕得上開庭。」
韓夜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文件,推到江弈面前。
「你是這個案子的關鍵證人,這份是行政處罰決定書的複印件,你在證人欄簽個字確認一下,然後就可以走了,這件事也跟你沒關係了。」
「好的。」
聽到這話,江弈拿起桌上的簽字筆,低頭簽字。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調解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字寫得很快,簽完之後把筆擱在桌上,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一下。」
韓夜忽然叫住他。
「韓警官,還有什麼事嗎?」
江弈回過頭。
韓夜靠在椅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江弈,說句不該說的。」
他的表情難得變得有些複雜,像是經過了反覆斟酌才決定開口,道:
「你救人這件事,我認為做得對。
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可能過程有些曲折,結果也不盡人意,但我希望你不要對這個世界失望。
如果再來一次,也依舊能保持初心不變。」
韓夜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有點擔心。
他見過類似的情況。
一個懷著一腔熱血的年輕人,在路上遇到了不公平的事,挺身而出,結果反而被對方反咬一口。
就像是你用體溫去救一條快凍僵的蛇,蛇暖和過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回頭咬你一口。
他在曙光組織以及警局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因為這種事情寒了心,從此變得冷硬漠然的人。
韓夜不希望眼前這個年輕人也走同樣的路。
一旦走了那條路,受傷的只會是江弈自己。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變得冷漠就對你溫柔,它只會變本加厲地告訴你冷漠是對的,讓人越發堅持自己心中的選擇,然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想勸一個人,尤其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始終保持初心,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這種道理他也知道。
當然,如果江弈選擇改變也無可厚非。
可他更希望,江弈能夠看清一切後,依舊不被外界所改變。
成為真正的英雄。
韓夜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抬起頭,繼續開口說道:「君子履艱,明世之晦而守志不渝。
豹變於野,其文蔚然,雖風霜侵骨而華章自成。」
「…………」
江弈微微一怔,隨後輕笑一聲,道:
「放心吧警官,我雖然不是什麼君子,但我的器量還沒有狹小到因為某個人就否定整個世界。
也不會因為這部分人,就改變自己的初心。
而且我為什麼要因為這種人改變自己?
縱使我不能改變世界,至少我不想讓世界改變我。」
韓夜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他盯著江弈看了兩秒,然後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笑容,道:「那就好。」
江弈看著韓夜臉上那個難得一見的笑容,也隨口回了一句:「看來韓警官很喜歡厲先生的作品。」
「哦?」
韓夜眉頭微挑,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眼神看著江弈,然後反問道:「何以見得?」
「剛才那句『君子履艱,明世之晦而守志不渝』,很像是厲先生作品裡面會說出的話。」
江弈解釋了一番,繼續說道:「那種風格、節奏、用詞習慣,都跟厲先生的散文和書信特別像。」
「呵呵。」
韓夜沉默了兩秒,然後自嘲地笑了笑,道:「厲先生可是大文豪,我這副模樣哪配和厲先生比?」
這番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隨口敷衍。
但戴著手套的右手極其細微地蜷了一下,大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輕輕蹭了蹭。
見到這一幕,江弈有些不明所以。
他本來以為,自己這番說辭會讓韓夜偷樂。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和厲千鈞相提並論,就相當於前世有人說你文采和迅哥兒很像。
當然,江弈又不是真的拍馬屁,而是韓夜剛才那番話,確實很像厲式風格。
「哦,對了,說起來……」
韓夜很快收起了笑容,重新變回了那個公事公辦的辦案機器,脊背挺直,語氣乾脆利落。
「還有一件小事。」
「什麼事?」
江弈有些好奇。
「你近期可以注意一下銀行卡。」
韓夜翻開文件夾最後一頁,像是在查看什麼備註信息,道:「我幫你在局裡申請了見義勇為獎金,正在走流程。
這個申請基本上十拿九穩了,金額大概是一萬塊,可能就在這兩天打到你卡上。」
「!!!」
江弈本來都準備走了,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猛地轉回來。
他那張從進來到現在一直保持著淡然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個韓夜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反應。
「什麼?!!」
江弈雙眼在日光燈下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激動說道:「警官,這可不是小事!
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第一時間說?這可是1萬塊啊!你知道這筆錢對一個高中生來說是什麼概念嗎?」
「嗯?」
韓夜被他這個反應搞得明顯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剛才還在跟他淡定地討論厲千鈞的散文風格,面對救人反被訛的爛事也能心平氣和地說「我的器量沒有狹小到那種程度」。
這麼一個看起來,把什麼都看得很淡的少年,韓夜本來以為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高尚少年,沒想到……
「哈哈!」
韓夜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輕笑出了聲。
那聲笑很短,大概只持續了一秒出頭。
「你小子,還真是有意思啊!」
他靠在椅背上,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摸了摸下巴,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的事情,繼續說道:
「我送你出門吧。」
說話間,韓夜從椅子上起身,然後領著江弈出了警局。
「對了。」
韓夜送江弈出門時,將自己的私人名片遞給了他,隨口提了一句,道:
「那個傅嘉欣的背景有點問題,我今天查檔案的時候,查到她哥哥傅嘉豪最近跟一個叫『新世界』的組織走得很近,你得注意一點,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