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如煙接過紙條。
看著上面那些橫七豎八的字和那幾處快要破掉的紙面，終於忍不住，用拳頭擋著嘴巴，肩膀輕輕抖了幾下。
她微微一笑，眉眼舒展開來，重新拿起筆，在紙條的最下方寫了一句，折好遞迴。
江弈板著臉把紙條展開，表情還維持著一副「你別給我來這套」的紅暈。
「那這周六上午九點，大旺廣場南門見。」
江弈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嘴硬地哼了一聲，然後沖蘇如煙比了個OK的手勢。
蘇如煙撐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
「叮鈴鈴！」
下課鈴適時地響了。
「下課！」
英語老師剛宣布下課，教室里瞬間從寂靜模式切換成混亂模式。
季航第一個從後排衝過來，對著江弈急切喊道：「弈子！快快快！去食堂！今天有烤鵝腿！十五塊錢一個！去晚了肯定搶光了！」
這傢伙衝過來的時候，胳膊肘撞翻了自己桌角的一瓶礦泉水。
他連撿都沒顧上，兩隻眼睛放著光，像是已經聞到了鵝腿的香味。
江弈本來還想再跟蘇如煙說兩句話，但被季航這陣風一刮，話全被吹散了。
不過一提到烤鵝腿，他現在也確實餓了。
只能說，自從踏入修煉之後，自身需求的能量要求更多了。
江弈站起來，轉頭問了蘇如煙一句，道：「你要不要我幫你帶一份？再順便幫你占個座。」
「好呀。」
蘇如煙拿起桌上的筆放進筆袋裡，聞言歪著頭沖他一笑，眨了眨眼說：「那我等一下去食堂找你。」
「行。」
江弈應了一聲，然後被季航一把拽著胳膊拖出了教室。
食堂在書海樓的北面，步行大概三分鐘。
季航拉著江弈在走廊里狂奔，書包甩在背後啪啪作響。
兩人穿過樓梯口時，差點跟隔壁班一個文文弱弱的女生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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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航一個極限扭腰堪堪避開，還不忘回頭喊了句「對不起」。
學校為了蹭最近短視頻上一個「烤鵝腿」熱點的熱度，聯合了十幾個學生食堂窗口，特意跑遍江南市找了一批品質還不錯的鵝腿。
十五塊錢一個的價格，基本上就是半賣半送。
一中的學生，每天午休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沖食堂搶菜，搶不到限量菜，一下午的心情都不太好。
當然，江弈此時關注的不是這點，他在下樓時突然停住了腳步，開口說道：
「季航，我突然想起我手機落在教室了，你先去食堂，我回去一趟！你先幫我和蘇如煙買好烤鵝腿！」
「你怎麼這麼馬虎啊？」
聞言，季航頓時腳步一怔，然後繼續說道：「算了，你快回去拿手機吧，我去食堂打飯占位置了，還是老地方！」
話一說完，季航立刻加快了速度朝食堂方向跑去。
「OK，謝了。」
江弈笑著揮手。
修煉了呼吸法之後，他的奔跑速度確實遠超常人。
教室里。
蘇如煙等江弈他們走遠之後，才慢悠悠地把那團小紙條捏在手裡。
她沒有直接扔，而是放在掌心團了團。
然後站起身，像投籃一樣朝後排的垃圾桶輕輕一拋。
紙團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準確地落進了垃圾桶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噗」。
蘇如煙拿起自己的水杯，起身慢慢走出了教室。
她走後沒多久，教室里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
後排靠牆的位置，一個男生正坐在自己位子上磨蹭。
他手裡攥著一張飯卡，眼睛卻一直盯著後門的方向，像是在等人走光。
中等身高，中等身材，頭髮有點長，劉海耷拉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
看上去像個憨厚老實的普通人一樣，非常不起眼。
他叫蔡松年，雖然在班級里成績還算優異，但因為存在感過於普通，屬於那種老師點名都要想半天的學生。
因為沒什麼存在感，也沒幾個朋友。
蔡松年猶豫了很久，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終於，他站起來了。
他四下掃了一眼教室。
確認沒人之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後排垃圾桶旁邊。
蔡松年蹲下身，伸手進去翻。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突然響了一下。
「砰！」
張子軒推開門從外面沖了進來，嘴裡還念叨著：「我真是服了！到食堂門口才發現飯卡沒帶我……飯卡呢！」
他走到自己座位旁邊蹲下來，往桌子底下一看。
一張藍色飯卡躺在桌子腿和椅子腿的夾縫裡，卡面上沾了一小片灰。
「我就說不可能搞丟！」
張子軒頓時鬆了口氣，撿起飯卡在腿上蹭了兩下。
他正準備往外跑，一抬頭就看見後排垃圾桶旁蹲著個人。
「蔡松年！」
見狀，張子軒愣了一下，認出那是蔡松年，隨口問了一句：「都到飯點了你不去食堂，提個垃圾桶幹嘛呀？」
蔡松年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聲音也有點發虛，道：
「教室垃圾桶裝滿了，我準備提下去倒一下。」
蔡松年說著把垃圾桶抱了起來，桶里的廢紙團和零食包裝袋發出一陣嘩啦聲響。
「行啊，老蔡！這可是好人好事！」
張子軒也沒多想，畢竟倒垃圾這種活總得有人干。
他笑了一下，沖蔡松年豎了豎大拇指，道：「我先去搶鵝腿了，去晚了就沒了！」
說完一溜煙衝出了教室。
蔡松年聽到「鵝腿」兩個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垃圾桶，又看了看教室里空蕩蕩的座位。
最後還是咬了咬牙，抱緊垃圾桶快步往後門走去。
蔡松年心臟還在因為剛才驚嚇砰砰直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鑽出來。
垃圾桶里的紙團、塑料包裝、飲料盒堆在一起。
最上面那張紙團，被他的動作震得往下陷了陷，幾乎要淹沒在垃圾桶底部的廢紙堆里。
蔡松年低頭看了那個紙團一眼，眼睛裡的光在日光燈下閃了閃，然後又消失了。
他拎起垃圾桶，往樓下走去。
因為經歷了剛才那檔事，所以謹慎起見，他準備倒垃圾的時候再撿出來。
……
……
其實，江弈沒有把手機落在教室。
他的手機，一直都放在校服內側的口袋裡。
之所以在半路跟季航分開，隨便找了個「回去拿手機」的藉口，是因為江弈還不想讓季航卷進這件事裡。
人多眼雜。
江弈放慢腳步，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下來。
等周圍的學生都散了，才轉身朝書海樓後方的垃圾場繞了過去。
書海樓後面，有一塊不太起眼的垃圾集中點，幾個大號綠色垃圾桶並排靠牆。
中午的陽光被教學樓擋掉了一半，垃圾場一半在陰涼里，一半在太陽底下。
空氣里飄著一股垃圾桶里特有的酸腐味，不算濃，但足夠讓人皺鼻子。
江弈沒走近，他上了二樓，從走廊的欄杆邊上往下看。
這裡視野剛好，能把垃圾場盡收眼底，角度刁鑽到只要下面的人不是抬頭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上面趴著個人。
他裝模作樣地掏出手機，調成靜音。
對著下面取了個景，然後把手機屏幕朝外握在手裡。
沒過多久，蔡松年提著垃圾桶走出來了。
他走得很小心，步子壓得很輕。
蔡松年走到垃圾場，還特意回頭看了看身後，確認沒有人。
他這才彎下腰，把手伸進垃圾桶里，翻找起來。
沒翻兩下，就找到了一個紙團。
那紙團被揉成皺巴巴的一小團，邊角還保持著被人用力捏過的弧度。
「…………」
蔡松年手有點抖，有種做賊心虛的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團一點一點展開。
「餵。」
就在視線剛剛落到紙面字跡上的瞬間，頭頂上方傳來一陣呼喊聲。
「！！！」
蔡松年整個人一激靈。
他猛地轉過身來，抬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二樓的走廊欄杆上，江弈正趴在那裡。
太陽從他背後照下來，讓他的上半身籠罩在一片暖光里。
「江弈？你怎麼在這兒！」
蔡松年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趕緊壓了下去。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往身後一縮，手指攥緊了那張紙條。
「別捏了。」
江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淡道：「我都看到了。」
說話間，江弈揮了揮手中的手機，示意自己已經拍下來了。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在倒垃圾而已！」
但他的額頭已經見了汗，劉海被冷汗粘在額角，兩條腿繃得筆直。
聲音雖然還在硬撐，可尾音卻抖得厲害。
「呵呵，事到如今，還有必要裝嗎？」
江弈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從右手轉到左手，單手插進褲兜里。
江弈上半身微微前傾，趴在欄杆上往下看著他，繼續說道：
「你回去跟李翊塵說，要是喜歡一個人，就大大方方去追求，不必搞這些讓人看不起的下作手段。」
聽到「李翊塵」三個字，蔡松年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想從喉嚨里擠出幾句反駁的話來。
但嘴張了好幾次，還是沒有想到反駁的理由。
江弈能準確的說出李翊塵這個名字，說明對方確實知道了一切！
這個時候，也沒有必要裝了。
蔡松年嘆了口氣，詢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江弈當然知道。
別說這一條時間線了，在之前的時間線里，蔡松年這個人給他留下的印象就不淺。
李翊塵，江南市一中高三理科十二班的學生。
仗著家裡有錢，在學校里混了個「風雲人物」的名頭。
追過的女生能從教學樓排到食堂，換女朋友的速度比季航換遊戲皮膚還勤。
這學期蘇如煙轉過來之後，李翊塵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驚為天人，然後開始了死纏爛打的追求模式。
但他那套送花送禮物的套路，在普通女生面前管用。
可在蘇如煙這種連白素素都拿不準的狐狸精面前，屁用沒有。
然後李翊塵手底下有人出主意，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於是琢磨來琢磨去，把主意打到了「內部情報」上。
李翊塵找人遞了話，問17班裡有沒有人願意「幫個小忙」，一周五百塊，只需要盯著蘇如煙，把她平時跟誰走得近、跟誰說了什麼話，事無巨細地告訴他。
然後有人就找到了蔡松年。
他接了這份活兒。
原因很簡單，他缺錢，缺得厲害。
家裡父母都病著，父親是肺氣腫，母親心臟不好，下面兩個弟弟妹妹都在讀書……
他太需要這錢了！
這筆錢夠弟弟交下個月的補習費，夠妹妹買一雙不會開膠的鞋，夠他去藥店把母親常吃的藥一次多買兩盒。
而他要做的，只是每天多轉幾下眼睛，把蘇如煙在班級里的情況記下來。
蔡松年想過這麼幹不地道，想過這事要是被發現了會怎麼樣。
但人窮的時候，道德感往往是最先被拿去換錢的。
他安慰自己說，我又不是偷東西，也不是拍什麼不該拍的東西，就是看看，然後跟人說一聲。
這能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呢？
但沒想到，當內鬼第一天，就被人揪住了。
「把紙團給我。」
江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看著樓下的蔡松年，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一隻手，語氣平淡道：
「你也不想……自己做這種事情被其他人知道吧？」
蔡松年的臉更白了幾分。
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攥著那團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幾秒鐘之後，他慢慢把紙團從口袋裡掏出來，然後用力一拋。
紙團划過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線飛上二樓。
江弈伸手一抄，穩穩地把紙團捏在掌心裡，紙面上還帶著一層潮濕的汗漬。
「江弈！」
蔡松年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肩膀垮了下來，靠在身後的垃圾桶上，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從哪兒知道李翊塵的事，但那個人既然肯花錢找我……就說明他真的很在意蘇如煙的情況！
你就算把我揪出來了，他也會再去找別人。
咱們班又不只有我一個人缺錢，就算少了我蔡松年，也會有張松年、李松年、王松年！」
蔡松年抬起頭來，看向二樓的江弈。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害怕，有羞愧，有被生活壓彎了腰之後不得已的卑微。
但最底下，還藏著一點極其微弱像是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希冀。
他太需要這筆錢了！
「所以……」
蔡松年小心翼翼的請求道：「不如我們合作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