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江弈聽到這話,笑了笑繼續說道:「還有,如果你缺錢的話……
就去憑自己的雙手賺錢,別做這種事,不值得。」
「你懂什麼?」
蔡松年猛地抬起頭來,那張漲紅了的臉顯得格外猙獰,道: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別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了!」
「我白天要在學校上課,晚上還要回家照顧爸媽,還有弟弟妹妹,周六周日去工地搬磚,兩天下來才賺三百多塊錢!
我就算把所有力氣都賣了,也攢不夠下個月的藥錢!你讓我用雙手賺錢?
我用了我能用的所有手了!我還能怎麼辦?去偷嗎?去搶嗎?啊?
我這輩子也沒做過什麼壞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蔡松年的聲音一開始還很尖銳。
到後面越說越低,尾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
垃圾場一片安靜,只有遠處的蟬鳴還在一聲接一聲地響。
江弈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沒有打斷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靜靜地看著樓下的蔡松年。
看了大概有四五秒,然後才慢慢開口。
「興旺酒樓,就咱們學校往東兩條街那家,老闆娘最近在給她家孩子找輔導老師,負責輔導初中和高中的課業。」
江弈語氣平淡,繼續說道:
「你感興趣且能鼓起勇氣的話,下了課可以去問問,每天放學過去補課就行,待遇還不錯。」
說完之後,他抬起手,朝蔡松年揚了揚手裡的紙團,像是示意這件事到此為止。
「咱們一中尖子班的學生出去做家教,在江南市還是有點口碑的,你比外面那些大學生好使。」
話一說完,江弈轉身離開,季航那傢伙還在食堂等他呢。
走廊里的腳步聲,一點一點消失在書海樓二樓的拐角處。
「…………」
蔡松年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嘴唇微微翕動。
他的眼睛裡還有淚水在打轉,但到底沒有掉下來。
蔡松年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只剩下四個字,興旺酒樓。
那四個字在腦子裡反覆轉著,起先像是一顆小石子落進井裡,激不起什麼聲響,
但很快,它就變成了一根扎在井底深處的鐵鉤,把他的視線從二樓的欄杆上勾了下來,一直勾向學校往東的方向。
蔡松年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被垃圾箱邊緣勒出紅印的手,又把視線移到腳邊已經空了的垃圾桶上。
午後的風吹過來,帶著垃圾場裡那股酸酸的熱氣,吹得他眼睛發澀。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然後慢慢挺直了背。
……
……
其實在之前的時間線上,江弈也抓過蔡松年。
那是他第一次抓內鬼的時候,因為被同班同學出賣,所以十分憤怒。
他當著全班的面,把蔡松年從人堆里點出來,把那些事情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像剝一顆洋蔥一樣,把蔡松年最不願被人看到的那一層揭開來。
然而沒有想到,蔡松年那時候臉皮太薄,受不了那種場面。
腦子一熱,說了聲對不起之後,就直接從樓上翻了下去。
也幸虧跳下去的時候,撞到樹上緩衝了一陣,這才導致人沒死,但也摔得不清。
事情鬧大了之後,眾人才知道他家裡的情況。
知道他每個周末去工地搬磚,包工頭看他可憐才給他排了幾個輕點的活兒,賺的錢全拿去給家裡補窟窿。
那時江弈的心情很複雜。
如果自己當時知道蔡松年的家庭情況,並且了解這個人的個人性格……
那麼江弈不會當著全班的面揭開這件事,而是會選擇私下處理。
所以他今天來了這麼一趟。
既然重來了,心中感覺遺憾,那就盡力彌補。
不是因為聖母,也不是因為多管閒事。
江弈只是覺得蔡松年這個人,本性其實不壞,為了家庭一個人默默付出。
很像前世的自己。
被生活按在一個太小的籠子裡太久了,久到已經忘了籠子外面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江弈不確定,今天這幾句話能不能把蔡松年從那個籠子裡拉出來,但他覺得應該試試。
蔡松年並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如果不能吃苦,他就不會周六周日跑去工地上搬磚。
只是蔡松年受限於自身家庭環境,導致自身現階段的認知有限。
他並不清楚,自己完全可以靠除了體力以外的腦力去掙錢。
就比如,江弈剛剛給對方介紹的那份工作。
在蔡松年的認知里,幫別人輔導功課賺錢,起碼得是名校的學生。
而且他從小到大因為家庭原因,也沒有上過補習班,並不清楚補課費有多高昂。
興旺酒樓的輔導工作,是江弈在其他時間線上,為了賺點錢幹過的兼職。
對於江南市很多家長來說,最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考進一中,哪怕是進一中讀個普通班也好。
所以一中尖子班的學生,對這群家長來說本身就是金字招牌。
就比如興旺酒樓的老闆,最近就很想找一中尖子班的好學生,給自家孩子輔導功課,
每天下了晚自習就過去輔導兩個孩子學習,一個月下來能拿6000多工資。
算不上太多,可對於高中生來說,已經極其豐厚了!
……
……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江弈和季航走在人流的尾巴上,不緊不慢地往校門口走去。
季航站在校門邊上,目光在門口那幾盞路燈下來回掃了兩圈,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過了幾秒,他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江弈見狀問了一句。
「弈子,之前來咱們學校門口發傳單的那個阿姨今天好像沒來了!」
季航歪著頭,像是才發現這件事,驚訝道:「前幾天不是天天都在這兒嗎?
見人就問有沒有看到她的孩子……
你說,她是不是找到孩子了?」
江弈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當然知道鄭紅艷為什麼今天沒來。
張浩然那邊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快,前兩天就派了人去找了鄭紅艷,做了心理疏導和記憶干預。
說人已經安頓好了,暫時情緒穩定,孩子的事……
也已經知道了。
不管怎麼樣,至少不用再每天像台機器一樣站在校門口發傳單了。
「或許吧。」
江弈把腳底下的梧桐葉碾碎,隨口應了一句。
「對了,我今天有事。」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又轉頭對季航說道:「你今天去老趙那邊幫我請個假。」
江弈今天確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