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臨近下課。
教室里的空氣已經鬆了下來。
語文老師講台上講課,底下學生大半已經神遊天外。
就等著鈴聲一響,朝食堂衝刺。
江弈坐得靠窗。
他從書包側袋裡抽出那本黑色軟皮筆記本,隨手翻開。
這筆記本他用了快一半。
前面三分之一,寫滿了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
江弈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這本子上面,他會用只有自己創造出來的符號,記點重要的東西。
例如從死亡回檔的時間線里,帶回來的信息。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江弈怕時間一長記混了,就隨手寫下來。
他百無聊賴地翻了翻,目光在幾處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標記上停了一下。
「嗯?」
江弈皺起了眉。
筆記本上有一處標記,畫的像是一個小寫字母b,又像是一道被橫線截斷的波浪。
江弈盯著那個符號,它代表白素素。
旁邊還寫著幾個詞,字跡是他自己的,但寫得比平時潦草。
根據這些符號的意思,可以理解為。
「上周」、「問題」、「關鍵」、「她說……」
後面什麼都沒有了。
斜槓劃了兩道。
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筆沒水了,又像是被人擦去了一截。
江弈把筆記本拿起來湊近了看,又翻到背面。
借著陽光照了照,紙面上沒有留下什麼印痕,也沒有塗改的痕跡。
江弈可以確定。
自己曾經想寫點什麼,但就是想不起來了。
只能從這些記號判斷,白素素上周目跟他說了什麼話。
這個記憶片段突然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可他仔細去想,又回憶不出完整的片段。
白素素問了自己一句什麼話?
後來他又回答了什麼?
不對勁!
我的記憶不對勁!
江弈後頸一涼。
他放下筆,慢慢靠回椅背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吱啦啦!」
校園裡的蟬鳴聲此起彼伏。
窗外暖陽高照。
可落到江弈身上,只覺渾身發冷。
難道說是狂妄之血的副作用?
江弈試圖把這件事跟狂妄之血聯繫起來。
狂妄之血的副作用,是侵蝕人格。
讓使用者變得越來越傲慢,滿腦子只剩變強和碾壓。
副作用里沒有一條提到記憶缺失!
更何況,江弈上次開啟狂妄之血一共也沒多長時間。
殺兩隻小妖,疊兩層,吸完就關了。
如果不是狂妄之血……
那會是什麼?
江弈想到了一種更糟糕的可能。
如果說,他丟的不只是白素素說的那句話,還有別的呢?
他趕緊把筆記本又翻開,一頁一頁地找。
有些東西他記得很清楚,比如幸福超市、藍天小區、維修師傅、張明洋、鄭紅艷……
有些東西他只有個大致印象,比如在死亡回檔里他死過很多次。
但到底多少次?
『按照我的性格,每次死亡肯定都會記下來,可為什麼我的筆記本上……』
『沒有具體的死亡次數!』
江弈僵在原地。
他以為,自己對那些時間線了如指掌。
可仔細一想,他連自己總共用過多少次死亡回歸都不記得了!
以前江弈對這個話題不屑一顧。
反正有回檔,死了就重來。
記次數有什麼意義?只要信息帶回來不就行了?
他仗著死亡回歸,將自身當做了主角,這完全是救世主式的傲慢想法!
江弈現在突然不敢確定了!
那些以為「帶回來了」的信息里,會不會早就悄無聲息地丟了好幾塊?
可為什麼……他以前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現在就突然覺得蹊蹺!
就在這時,蘇如煙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道:「怎麼了?」
聽到蘇如煙的詢問聲,江弈回過神來,焦躁不安的情緒緩和了下來。
他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滾到了桌沿外,掉在地上。
江弈彎腰把筆撿起來,沖蘇如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道:「沒事。」
蘇如煙沒再追問,只是偏過頭來看了他兩秒。
她今天沒像平常那樣逗他,眼底帶著點探詢。
「你這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過了兩秒,蘇如煙小聲說道:
「要是難受,把玉佩拿出來握一會兒,可以讓你心平氣和。」
聞言,江弈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了碰那塊半玉佩。
玉身溫溫的,觸感細膩。
他心裡苦笑了一下。
這塊玉佩,他最初拿到手之後就研究過。
只能輔助修煉,哪有「心平氣和」的功用。
完整的玉佩有沒有這效果他不知道,但半塊肯定沒有。
蘇如煙這話,安慰成分更多些。
江弈沉默了一會兒,感嘆道:「我只是突然有感而發,總感覺這世間的一切,潛藏著太多黑暗了……」
蘇如煙安靜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江弈,你聽過西方神話里流傳的創世紀嗎?」
「聽過。」
江弈點了點頭。
蘇如煙微微一笑,道:「那你應該知道開篇的故事吧?」
「嗯。」
江弈點了點頭。
……
……
起初,整個宇宙一片混沌。
不分白晝黑夜,沒有過去未來。
神於混沌中醒來。
祂望著周圍一片虛無,心裡堵著一團東西。
又悶又脹,難受得緊。
於是……
神說:「要有光!」
那團堵著的東西,便從祂嘴裡飛了出去。
變成一道亮晶晶的事物,在混沌中遊了一圈,停在神面前。
它通身發亮,暖洋洋的,像一顆跳動的心。
「偉大的神啊!」
那光開口說道:「我誕生了!」
神問:「你從哪裡來?」
光答:「從你的渴望里來,你憋了太久,喊得太狠,我便被你擠出來了。」
神又問:「那我是什麼?」
光繞著神轉了三圈,說:「你是這世間唯一誕生出來的神。
沒有你,便沒有我。
但我既已出來,便不再是你了。」
神說:「我不懂。」
光回答道:
「你將光灑下了世間,帶來了希望。
你給出什麼,那東西便不再屬於你。
你若不願付出,你便永遠困在混沌里,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
神沉默。
光便繼續隨著神往前游。
所過之處,黑暗退散,混沌消融。
神看著那些地方,心裡歡喜,問:「光啊,你照亮的這些,叫什麼?」
「這就是世間。」
光說:「混沌是舊的,世間是新的。」
神又問:「那你呢?你是什麼?」
光停住了,它轉過身,光芒一收一放,回答道:
「我是光,我是你的渴望變成了形狀,但我還有一個名字……」
神問:「什麼名字?」
光答:「我叫希望。」
神不解:「希望?」
光說:「希望可以照亮黑暗,驅散混沌。」
神問:「可你若離開不回來了呢?」
光答:「我若回不來,便是你不再需要我了。」
光繼續遊走。
越走越遠,越走越亮。
「神啊。」
光突然停了下來,道:「世間萬物都需要希望,我該離開你了。」
臨走前,光留了一縷暖意在神手裡。
「光!」
神攥著暖意,朝遠處喊道:「這是什麼?」
光的聲音遠遠傳來:「那是你攥住的希望。」
「你放手,我便走遠。」
「你攥緊,我便還在。」
「因為希望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