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市。
渡鴉總部大樓,第四十七層,會議室。
會議桌兩側坐滿了渡鴉管理層,個個穿著正裝,緊繃著神情。
有人低頭看平板,有人摩挲著面前的文件夾……
就是沒人抬頭看主位。
那裡坐著的,正是渡鴉東方總部部長。
高文坐在會議桌盡頭,背靠著黑色皮椅。
他一隻手撐住下巴,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高文是個混血兒,金髮黑瞳。
輪廓既有東方人的柔和,又有西方人的深刻。
「三天時間過去了……」
高文目光掃了一圈眾人,緩緩問道:
「有查到傲慢的消息嗎?」
台下一片沉默。
過了幾秒,有人乾咳一聲,道:「沒有。」
「各地反饋都回來了,沒有異常波動記錄。」
接著更多人開始低聲匯報。
說來說去都是一句話,沒有找到。
「唉……」
高文聽完,嘆了口氣。
自從收到奧丁親自傳來的消息後,高文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第一時間派出全部人手去調查。
三天了!
整個渡鴉的人手撒出去,在全國各地翻了個底朝天,結果連一點像樣的線索都沒有。
東方太大了,藏在其中的異能者又多如牛毛。
想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一個連身份都不知道的傲慢持有者,跟大海撈針沒區別。
更麻煩的是,傲慢權能本身的特殊性,就導致傲慢幾乎不會被人發現。
可上面已經下了死命令。
找不到傲慢,誰都不好交代!
高文不再看他們,端起面前已經涼透了的水杯抿了一口,緩緩問:「夏先生到了沒有?」
旁邊的秘書立刻俯身,小聲道:「到了,在您辦公室。」
高文放下水杯,看著眾人說道:
「散會。」
「呼!」
會議桌兩側的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幾個走得快的,已經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短短十幾秒,會議室就空了大半。
高文又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才撐著扶手起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推開深色的木門,高文走了進去。
辦公室採光很好,整面落地窗外是帝京灰濛濛的天際線。
但高文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坐在客座上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很年輕,年輕得有些過分。
那人上身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襯衫,下面是一條深色長褲,沒有系領帶,膝蓋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眼睛很黑,黑得發沉。
看人的目光里不帶一點起伏,像一潭沉在深井裡的死水。
見到對方的剎那,高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他知道這位「夏先生」很有名,也知道他年輕,可沒想到會年輕到這種程度!
這個人看起來,恐怕還在讀高中!
「您就是夏棋先生吧?」
高文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客氣。
「是的,高文先生。」
夏棋合上膝蓋上的書,點了點頭,道:「你的邀請我看了,有點興趣。
我也想找一找傲慢,看看傳說中的神之長子,到底長什麼樣。」
高文眼神微動,偏頭朝門口的女秘書使了個眼色。
女秘書立刻會意,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門帶上了。
關門的聲音很輕。
「咔嗒」一聲之後,辦公室里再沒有第三個人。
「是的。」
高文靠在椅背上,說道:「我們這次請您來,就是希望藉助您的能力,找到傲慢。」
聽到這話,夏棋抬起眼皮,道:「我需要傲慢出現的確切時間。」
「沒問題。」
高文沒有猶豫,翻開手邊的平板,看了一眼上面的記錄,道:「四天前,晚上八點三十分,這是傲慢權能首次顯現。」
「嗯……」
夏棋點了點頭,又問:「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呃……」
高文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手中的平板轉了個方向,最終又放了下來,無奈道:
「沒有了,就這麼一條,只知道覺醒時間,以及是在東方覺醒的。
具體在哪個城市、哪條街、什麼人,一概不知。
渡鴉這三天發動了所有力量,得到的只有這些……」
高文說完嘆了口氣。
他也覺得,光靠這點東西把人請來,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嗯。」
夏棋似乎並不意外,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說話間,他從桌上拿起一支鋼筆。
筆是銀色的,很細,被他夾在指間。
夏棋靠在椅背上,眼帘半垂。
拇指一彈,鋼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
他整個人像開啟了靜音模式,只有那支筆在無聲地轉動。
一圈,一圈,又一圈。
高文沒有打擾他。
過了大概半分鐘,夏棋忽然睜開眼,鋼筆在他指間穩穩停住。
他站起身來,走到旁邊的一面白板前。
那裡放著幾支馬克筆,他抽了支黑的,拔開筆帽,開始寫。
「晚上八點半,還沒休息的人,排除掉那些七點就下班吃飯追劇的,剩下的大致有這麼幾類。」
他說一句,寫一筆。
白板上很快出現了幾行字:學生、服務業、加班族、外賣員、夜班工作者。
寫完這些,夏棋沉默了兩秒,在「學生」那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
高文見狀,好奇問道:「為什麼你覺得會是學生?」
夏棋緩緩開口道:「95%的人覺醒異能,都在20歲以前,只有極少數人才會在20歲之後覺醒。
從時間點看,八點半,學生群體最可能。而學生裡面,高中和大學占比最大。
如果是大學生,這個時間還在外面的,大概率是剛入學不久的大一新生。
高中就更不用說了,晚自習一放學,正好是這個時間。」
「精彩!」
高文越聽眼睛越亮,等夏棋說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面,誇讚道:「精彩至極!」
夏棋沒有回頭,只把馬克筆放下,轉過身來看著高文,突然問了另一個問題,道:
「高文先生,你知道七宗罪的由來嗎?」
「當然!」
高文一怔,隨即點頭,回復道:「創世紀裡記載,神將光撒向世間,看見了世界一切美好,卻唯獨找不到一個同伴。
神太孤獨了,於是將自己的傲慢、嫉妒、貪婪、色慾、憤怒、暴食、怠惰剝離出去,創造了七宗罪。
傲慢最先被分離出來,所以傲慢是神之長子。」
夏棋看著他,說:「繼續。」
高文不明所以,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傲慢是長子,理所當然認為自己該排第一。
傲慢瞧不起嫉妒,嫉妒只會進行比較。
傲慢瞧不起憤怒,憤怒會被衝動左右。
傲慢瞧不起怠惰,怠惰主動放棄一切可能。
傲慢瞧不起貪婪,貪婪是欲望的奴隸。
傲慢瞧不起暴食,暴食臣服於低級本能。
傲慢瞧不起色慾,色慾甘願交出靈魂主權。」
高文說完,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沒錯。」
夏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嫉妒知道自己喜歡比較,憤怒知道自己被沖昏了頭。
貪婪知道自己永不滿足,暴食知道自己被欲望支配。
色慾知道自己交出了靈魂,怠惰知道自己的懶惰。
他們都能看見自己的問題,所以他們都能懺悔。」
夏棋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繼續說道:
「唯獨傲慢不同,傲慢具備絕對的無反思性。
當傲慢意識到自己是傲慢的時候,傲慢就已經消失,所以傲慢永遠無法被本人察覺。」
夏棋看著高文,直視著對方雙眼道:「這是傲慢最特殊的地方,他無法懺悔。
正因為無法懺悔,他才會是七罪之首,神之長子。」
「所以……」
高文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問道:「這和尋找傲慢,有什麼關聯?」
夏棋沒有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支黑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學生」兩個字的旁邊又寫了兩個字。
「正常方法找不到傲慢。」
然後夏棋用筆尖在它們之間畫了一條線,說道:「但只要換個角度,找到他,也不難。」
高文身體前傾,語氣恭敬:「願聞其詳。」
「嫉妒。」
夏棋微微一笑,道:「嫉妒是第二個被分離出來的,所以嫉妒永遠看著傲慢,永遠不甘心傲慢排第一。
別人看不見傲慢,嫉妒能看見。
別人感知不到傲慢,嫉妒能感知到。
所以不需要去找傲慢,只需要找到嫉妒,就能鎖定傲慢在的地方!」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高文聽完這番話,腦中像是有根斷掉的線被人重新接上了。
在夏棋說之前,他確實沒有意識到還能這麼做,以前也從來沒有想過利用嫉妒去找傲慢!
可仔細想想,這確實是目前的最優解!
夏棋看著高文問道:「嫉妒上一次出現的時間和地點是在哪裡?」
高文猛地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東方地圖前,手指沿著國境線慢慢移動。
夏棋站在白板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高文手指在地圖上某個地方停下,隨後輕輕畫了一個圈,臉上泛起一絲冰冷的笑容,道:「地點就在……」
「江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