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班工人啥時候瞅見他的?」
趙國強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保衛幹事扶著車把,喘了幾口氣才把調查的情況說完。
「昨天下午五點多,杜廣財帶卷春運路線圖跑南溝道班去了,說是要查橋涵和坡道,他晚上沒住工棚,夜裡有人瞅見他在舊機具房點燈,今天一大早,他又拿著測量儀順著道班外的岔路走,還到處找工人打聽問場部有沒有車過來。」
周建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距離上午十點匯報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杜廣財選擇南溝,是因為靠近春運線路,到縣上能說是道路核查,回場部就一個多小時。
他留在外面等匿名信起效,一旦周建軍被停職,他便能憑生產科副科長的身份回來收拾局面。
若栽贓失敗,舊機具房和沿線溝渠也方便處理剩餘材料。
「帶上孫貴的筆錄,趕緊先去道班。」
周建軍對趙國強囑咐著。
「生產科辦公室交給兩個人封門,任何抽屜都不許提前打開,杜廣財要是聽見風聲,弄不好要反咬一口說東西是別人塞進他辦公室的。」
趙國強留下兩名幹事看守孫貴,轉身去調來保衛科吉普車。
周建軍跟著年輕修理工和兩名見證幹事一同趕往南溝。
南溝道班外停著一輛手推測量車。
杜廣財穿著生產科棉大衣,正拿著木尺在量路邊的排水溝。
他身旁攤著春運路線圖,舊機具房的門已經鎖上。
吉普車停穩後,杜廣財連頭也沒抬。
「喲,趙幹事查人查到春運線上來了,我有場長批的假條,身上還帶著生產科路線核查任務呢,你們要是耽誤了道路檢查,真出了運輸事故算誰的責任?」
趙國強把孫貴的詢問記錄展開:「你的假條寫著去縣城核對線路,人卻住在南溝道班。孫貴昨夜從你辦公室抽屜取出偽造號牌,翻牆塞進周建軍家,再把匿名信送到場部。請你回去說明抽屜里的東西從何而來。」
杜廣財這才放下木尺。
他看完記錄,沒有碰紙。
「一個運輸隊學徒為了脫責,隨便攀咬生產科幹部,這也能當證據?」
杜廣財朝道班工人抬了抬下巴,「我昨天下午到這裡後一直核查道路,他們都能作證。至於辦公室抽屜,科里工作人員常用,孫貴拿著備用鑰匙進去過,更能說明管理漏洞。誰把油紙包放進去,我並不清楚。」
道班工人只敢證明杜廣財到達時間。
昨夜機具房門關著,沒人能說明他是否離開過。
孫貴也沒親眼見杜廣財交付物品。
僅憑辦公室抽屜,暫時無法在道班採取強制措施。
趙國強壓住脾氣:「羅場長上午十點召開匯報會。你作為生產科副科長,必須回場說明假條去向和辦公室物證。」
「我配合調查,但春運線路存在問題也要寫進記錄。」
杜廣財捲起路線圖,將測量儀交給道班工人,「到場部後,我會要求追究於成貴和孫貴的責任。運輸隊出了這麼大漏洞,生產科也被他們拖累。」
他答應得過於乾脆。
年輕修理工坐進吉普車後,心裡越發不安。
於成貴過去對杜廣財很恭敬,領柴油、報維修和改車次都要先去生產科。
杜廣財開口就要追究於成貴的責任,分明是要讓所有帳目都落在班長身上。
九點四十分,吉普車開回場部。
會議室里人很多,羅場長,韓長山,運輸隊副隊長,以及幾名車間主任都在裡面。
林秀蘭帶著縣局出具的正式鑑定書坐在左邊,生產科的春運任務表也放在桌子上。
趙國強先把北坡油印紙角,備用車輪胎比對,周家栽贓案等事項匯報完畢後,又把孫貴的筆錄,濕鞋,匿名信以及偽造的號牌等材料一起提交上去。
林秀蘭宣讀了縣局工具痕跡鑑定報告,說三處物證是同一把缺齒扁銼加工的。
羅場長聽完,拿出早已擬好的文件。
「於成貴利用三班車輛運輸無手續紅松,偽造維修記錄,違規領取柴油,還安排人員藏匿涉案對象,現有證據達到停職審查條件,從現在起,於成貴停止運輸三班班長職務,工作證和鑰匙繼續扣押,三班近半年帳冊全部封存。」
運輸隊副隊長想替舊帳爭取幾天整理時間,趙國強直接把封存清單推過去。
羅場長在文件末頁簽字,加蓋場部公章,沒給運輸隊留下補帳的機會。
杜廣財坐在右側,反而第一個表態支持。
「於成貴欺上瞞下,借生產任務掩蓋個人問題,給全場造成惡劣影響,生產科贊成嚴查,也配合三班帳冊封存,誰犯了問題誰承擔,不能讓正常生產繼續受影響。」
昨天杜廣財還拿春運任務單要求解封運三十七號,今天於成貴停職,他便把責任全推給運輸三班,態度轉的這麼快,正說明他在準備斷尾。
一個車間主任接過話頭。
「於成貴已經停職了,孫貴也被控制住了,紅松找回來了,獵彈有人認,清查任務算完成了,再封更多科室帳本,春運備料肯定受影響,依我看先處理到班長一級吧,生產不能一直停著等。」
另外兩名車間幹部點頭,開春任務比去年增加兩成,少一輛車都會壓住出材進度,若生產科和運輸隊同時封帳,領料、派車和檢尺都要減慢。
周建軍將備用車申請、北坡紙角和孫貴詢問記錄放到桌上。
「備用車從生產科值班櫃取鑰匙,經辦人是孫有財,批准欄空白,北坡只有生產科收到搜查消息,當夜就有人去清理油印廢料,孫貴又從杜副科長辦公室抽屜取出偽造號牌,這些材料都越過了運輸三班。」
杜廣財用手壓住會議桌。
「周建軍,你是聯合清查組臨時負責人,任務範圍是六號和七號林班,現在藏木已經找到了,縣局報告也出了,你還要越過運輸隊查遍生產科所有帳冊,誰給你的權限?」
「我沒有審計權限,所以請有權限的人來查。」
周建軍看向羅場長。
「生產科近期空白運材單存根、檢尺號牌領用記錄和燃油台帳必須一併封存,等內部整理完再交出去,缺頁和補記都說不清。」
杜廣財朝椅背靠去。
「縣局不會因為一個學徒的口供派人來查整個林場,春運指標已經下達了,誰耽誤任務誰去縣裡解釋。」
趙國強起身走到牆邊電話旁,撥通縣林業局值班室。
林秀蘭報出調查設計隊身份,請對方轉接魏局長辦公室。
會議室里只剩電話轉接時的電流雜音,幾分鐘後魏局長接聽。
趙國強依次匯報空白運材單、生產科備用車、北坡清理行為和孫貴供述,並說明內部封帳遇到權限爭議。
電話那頭問了幾個取證程序問題,林秀蘭確認拓片來源完整,紙角與空白運材單材質一致。
羅場長也說明春運任務可以調整兩天,不會導致主線停產。
魏局長給出答覆。
「先封存,不許任何人補寫、抽頁,縣局明天派審計組和器材科人員進場,重點核查生產科與運輸三班近半年的票據、油料和檢尺工具,紅星林場負責保護現場,誰擅自動帳冊,先停職再調查。」
趙國強複述指令,讓會議記錄員逐字記下時間和通話內容。
杜廣財放在桌下的手收了回去,他原本還能借春運指標擋住林場內部調查,縣局審計組一旦進場,生產科底章、空白票據和領料記錄都要由外人核對,場部里的關係再也遮不住缺口。
會議結束後,生產科資料室貼上封條。
趙國強取出剛複印的一份近期領料單,交給周建軍協助梳理異常項目。
紙張足有幾十頁,記錄著鋼絲繩、油墨、檢尺釘和設備用油。
周建軍沒有逐項計算價格,只沿著領用時間和使用事由向後翻,查帳風聲傳開後,正常科室會減少非必要領料,避免解釋不清。
生產科近三天的記錄卻多了幾筆臨時支出。
翻到最後幾頁,周建軍的手停在一行紫色油墨字跡上。
領用品寫著煤油兩桶,合計四十公斤。
事由一欄填的是清洗絞盤和檢尺工具,經辦欄蓋著生產科小章,領用人簽名潦草。
周建軍把那頁複印件推到趙國強面前。
「查帳風聲這麼緊,生產科三天內為什麼多領了兩桶煤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