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守義把槍掛回原處,心裡盤算著人手。
「我再叫上陳小六和郭有山,這倆人一個認腳印一個熟悉苗圃北面的山溝,路上也能輪換背東西。」
高有福有些煩躁的把算盤推到桌角,朝旁邊兩名巡山員抱怨著。
「瞧見沒,對付野豬還拿皮尺量呢,等他們量完,那苗圃剩下的苗早讓豬拱光了,咱們跟隊長申請帶槍吧,今晚誰先把豬趕走,任務就算誰的。」
韓長山神色嚴肅的看了他一眼。
「沒查清豬群往哪走以前,誰都不許擅自開槍,五里外就是家屬屯,那受驚的野豬一旦衝進屯子,你那點補貼都不夠賠人家一扇門的。」
高有福還想爭取幾句,周建軍心裡清楚輕重緩急,直接讓馬守義去準備乾糧和水壺。
現場勘察少說也的半天,若豬群提前回來,他們可能要在苗圃過夜。
周建軍將林班圖折好收起,心裡惦記著苗圃的狀況,轉身準備出門。
「建軍,你先等一下。」
韓長山從桌角拿起那份緊急報告,順手翻到背面。
紙上除了苗木受損數量,還記錄著苗圃剩餘幼苗和明年補植計劃。
最下方有個被豬嘴頂穿的洞,洞口沾著凍泥和幾根粗硬鬃毛。
韓長山把登記表遞到他手裡,臉色十分嚴肅。
「八號林班今晚肯定還會來,這要是守不住,明年春天可就沒苗補了。」
周建軍把登記表折好,妥當的收進帆布包里。
「我先回家換雙膠靴,苗圃地窖被拱開了,現場肯定全是凍泥,穿棉鞋過去太容易濕透,你去找陳小六和郭有山,一個小時後在家屬院路口碰頭,沒領獵證以前,誰都別帶槍。」
周建軍轉頭看向馬守義交代著。
韓長山點頭同意,又提醒他先吃口熱飯。
八號林班遠,若要守到夜裡,光靠兩塊凍餅肯定撐不住。
周建軍離開護林隊時,沈青穗正從家屬院出來。
她手裡拎著布包,準備去供銷社買棉線。
家裡的門帘還差兩道邊沒有縫,黃豆的小棉褲也的補膝蓋。
「你不是去開會了,怎麼又背包回來了。」
沈青穗看見丈夫褲腳上的雪,便猜到護林隊又有任務。
「清查的事交接完了,八號林班苗圃進了野豬,我回來換雙膠靴,順道陪你去買線,回來正好吃飯。」
周建軍順勢接過她手裡的布包。
沈青穗打量著他,確認他沒有再去追生產科的人,心裡才放鬆下來。
這些日子,周建軍不是在林班裡蹲守,就是在保衛科熬夜。
家門還連著兩次進人。
如今清查告一段落,哪怕又要進山,她也覺的護苗總比跟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斗來的踏實。
供銷社裡只有幾名來買鹽和火柴的職工家屬。
櫃檯後的女售貨員認出周建軍,取棉線時熱心的多拿了幾種顏色。
「嫂子縫門帘啊,用這種粗白線結實,補孩子衣服用藍的,染色牢不容易掉,你這手藝好,光靠手縫太費工夫了,倉庫今天剛清出一台舊縫紉機,你要不要看看。」
售貨員把線軸擺在櫃檯上,又看了看沈青穗手裡那隻縫過多次的針線包。
沈青穗先問了價格。
「舊機器也的要票吧,家裡就買幾軸線,用不上看那些的。」
「這台按處理舊貨走,不收票的,機器是供銷社給縣裡代銷的展示樣機,搬的時候磕掉了外殼漆,擺了大半年沒人肯按新貨價買,倉庫準備騰地方,就定了一百二十六元,內件有九成新呢,牌子還是蝴蝶的。」
售貨員壓低了些嗓門解釋著。
一百二十六元不是小數目。
普通林場職工不吃不喝也要攢幾個月。
沈青穗剛想回絕,周建軍已經問售貨員能不能試機。
「看一眼又不收錢,機器重,我領你們去倉庫,真有問題也省的以後爭。」
售貨員熱心的從櫃檯側門出來。
舊貨倉庫在供銷社後院。
門一開,裡面堆著木箱掉瓷的臉盆和幾捆受潮包裝紙。
靠窗位置蓋著一塊灰布,售貨員掀開以後,一台黑色蝴蝶牌縫紉機露了出來。
機頭外殼掉了兩塊漆,木台右角也有磕痕。
飛輪壓腳和梭芯都在,踏板下面的皮帶也沒有斷。
沈青穗站在門邊,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她在娘家時用過別人家的縫紉機,成家後便再沒有碰過。
給周建軍納鞋底,給黃豆改棉襖,全靠一根針。
冬天布料凍硬,針穿不過去,她就用錐子先扎孔,指腹常年留著厚繭。
喜歡歸喜歡,錢卻不能這樣花。
「咱不買,家裡剛買房,孩子出生還要花錢呢,手縫慢點也能做,這一百多塊放家裡更有用。」
沈青穗輕輕拉了拉周建軍的袖口。
周建軍沒有勸她。
他蹲到機器旁,卸開梭床蓋板轉動飛輪,仔細聽著裡面齒輪和連杆的動靜。
售貨員見他會檢查,索性取來一塊廢布和半軸黑線。
「前幾天縣裡修機器的師傅看過了,說裡面沒壞,就是外殼難看點,木台也磕過,所以只能按舊貨處理,新蝴蝶牌要一百五十多,還的交票,這台省了票和二十多塊呢。」
周建軍穿上線踩動踏板,機針上下走了幾輪就在廢布上留下一排整齊針腳,他仔細觀察著,飛輪沒有偏擺皮帶也不打滑,只需給轉軸加些機油便能正常使用。
這台機器的毛病全在外面。
前世家裡最難的那幾年,沈青穗為了給人縫棉衣換糧,經常守著煤油燈干到後半夜。
她用頂針護著中指,食指和拇指仍被針扎出許多傷口。
有一次針尖折在指甲邊,她怕耽誤交活,只用布條纏了兩圈便繼續縫。
後來周建軍有了工資,家裡也沒能添上機器。
他總記的那些舊事,每次看到沈青穗拿針,他都會想起她凍裂的手。
周建軍重新蓋好梭床,拍掉掌心沾著的機油。
「機器裡面沒問題,換根皮帶,再添半瓶機油,至少能用十年。」
沈青穗怕售貨員誤會,趕緊開口解釋。
「同志,我們今天真不買,他會看機器,就是順手檢查一下,家裡馬上添孩子了,不能花這筆錢的。」
售貨員沒有催促。
「舊貨也的想清楚,你們回去商量,定下再來,只是倉庫騰地方有期限,我不能一直給你們壓著。」
周建軍站起身,心疼的看向沈青穗。
「機器不是為了顯擺,是讓你少熬幾夜,以後孩子衣服多,光靠手縫太傷手了。」
沈青穗聽見這話,手指在布包上收緊。
她當然想要。
機器踩起來一天能頂手縫好幾天,除了做自家衣服,還能替鄰居改褲腳做被罩,慢慢也能掙回錢。
可家裡三百多元看著不少,真遇到住院生孩子或斷糧,很快就能花空。
前幾個月那場暴風雪,她躺在衛生所里等藥費的情形還沒忘。
「建軍,咱們先走吧,機器放家裡不能當飯吃,手上留錢才能應急,等孩子生下來,家裡還有餘錢,再考慮也不晚的。」
沈青穗心裡有些發緊的把棉線錢遞給售貨員。
周建軍沒有強留,提起布包跟她離開倉庫,走出後院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機頭銘牌。
蝴蝶牌十五型,零件齊全,縣城也能買到通用梭芯和皮帶。
兩人回到供銷社前門,售貨員給棉線開了票,又把舊貨登記本合上。
「周同志,機器編號我寫在這兒了,你們回去商量好再來,處理價不能再降了,但也不需要工業券。」
回家路上,沈青穗一直怕周建軍心裡不舒服。
「我不是舍不的給自己添東西,家裡經歷過斷糧,孩子又快出生,我真見不的錢一下少掉一大截,等過完這個冬天,我多接幾家縫補活,也許能攢出一部分的。」
她接過裝棉線的布包。
「我明白,家裡的存款先留著,機器的錢我另想辦法。」
周建軍體貼的替她擋開巷口垂下來的樹枝。
八號林班的護苗任務有夜間補助。
若豬群毀壞苗圃,按規定還會設臨時護苗指標。
只要查清豬群數量和路線,拿下正式任務,補貼加上合法處置所得,二十天內湊夠一百二十六元並非難事。
這筆錢必須掙的明白,也的讓沈青穗花的安心。
剛到家屬院路口,身後便傳來一陣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