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有福帶著五六個人從器材庫方向過來,隊伍里兩人肩上扛著獵槍,還有人提著鋼叉和麻繩,他自己腰間掛著新水壺,邊走邊向旁人吹噓。
「老韓那嘴上說勘察,真到大黑天不還的靠這個槍,那周建軍拿著個破鏟子看腳印,他能把野豬看跑了,咱們先備齊傢伙事,等他查不出個屁來,隊裡肯定把這護苗任務給我。」
旁邊的巡山員問起補助,高有福拍著水壺滿臉顯擺。
「夜間補貼一天六毛錢,護住苗圃還有獎勵,幹上十天我正好換雙新皮靴,誰跟我去,補助按人頭算,少不了你們的。」
周建軍從他們旁邊走過,連步子都沒停。
高有福故意扯開嗓門。
「有些人剛受表彰,看幾頭野豬也擺清查組負責人的臭架子,山裡的豬可不認縣局紅章,真衝到跟前,短鏟頂個屁用。」
沈青穗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他帶那麼些人和槍,會不會搶在你前面進苗圃啊。」
「韓隊長沒批獵證,借他個膽他也不敢明著開槍。」
周建軍推開院門。
「讓他去折騰也好,野豬要真那麼容易趕走,苗圃看守昨晚就不會嚇的縮屋裡不敢出來了。」
黃豆正趴在炕桌邊描紅,見爹娘回來,趕緊舉起本子給他們看。
紙上的字寫的歪歪扭扭,其中一個山字倒還像樣。
沈青穗轉身去灶間熱飯。
周建軍找出一雙舊膠靴,隨手把麵餅鹹菜和綁腿塞進帆布包里。
他穿好鞋,拎起包來到門口。
從這裡看不見供銷社,只能看見巷口厚厚的積雪和遠處的黑煙囪。
可那本舊貨登記冊上的最後一行字,仍清楚的留在他腦中。
售貨員當時指著日期提醒。
「機器就留二十天,過期直接調縣裡去了。」
「建軍,你先等會兒別走。」
沈青穗從裡屋急匆匆叫住他。
她翻出炕櫃夾層里記帳的小本子和裝錢的舊布包。
炕桌上擺著一卷捲毛票,還有疊的整齊的大團結。
幾張五元紙幣夾在帳本里,旁邊散落著零錢和糧票。
周建軍摘下剛戴好的手套。
「不是說好了不動存款嗎,護苗任務還沒定下來,縫紉機的事等我回來再算。」
「我剛才在供銷社腦子裡全是孩子和過冬,回來把帳重新算了一遍。」
沈青穗撥弄著算盤珠。
「買房以後又進了熊皮錢,加上你發的工資和剩下的零用,家裡一共有三百六十八元四角,拿一百二十六元買機器,還能剩二百四十二元四角。」
她把帳本推到周建軍面前,上面每筆收支都記的清清楚楚。
「煤和糧都備了大半了,孩子的舊襁褓湊合也能用,我會踩機器,買回來還能接活掙錢,剛才我光顧著攔你,都沒算算這機器以後能幫家裡掙多少錢。」
沈青穗改變主意,原因並不全是那台機器。
周建軍檢查飛輪時手上沾滿機油,卻連價格都沒跟售貨員爭一句。
他說讓她少熬幾夜,那句話一直暖到了家裡。
過去家裡窮的叮噹響,買一斤白面都要算計半天。
如今丈夫願意拿一百多元給她買機器,她若只顧著害怕花錢,也辜負了他的心意。
「趁你還沒進山,咱們現在就拿錢去定下來。」
沈青穗數出十二張大團結和幾張零錢。
「人家售貨員都說不用工業券了,錯過這台,往後有錢也未必碰的上了。」
周建軍走到炕桌旁看著那疊錢沒動。
他翻出一個乾淨牛皮紙袋,就著桌上的大團結重新數了一遍。
三十張十元紙幣,一共三百元。
沈青穗以為他準備把機器錢另裝,便找來一根鉛筆。
周建軍接過鉛筆,在紙袋背面豎著寫下四行字。
生產。
住院。
孩子營養。
冬末糧食。
字寫的很重,鉛筆尖在最後一行硬生生斷了一截。
他把三百元裝進紙袋,仔仔細細的折好袋口封嚴實。
「這三百元以後單放,不管遇到啥情況,一分錢都不能動。」
周建軍把紙袋壓在帳本上。
「你生產住院要花錢,孩子生下來要添營養,冬末青黃不接也的買糧,家裡有這筆錢托底,外面出再大的事,你們娘仨都不用去求人。」
沈青穗低頭看著紙袋,眼眶一陣發熱。
她以為周建軍反悔了。
一百二十六元畢竟抵的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
男人在供銷社時頭腦一熱想買,回家見到整整齊齊的存款,也可能舍不的。
她能理解,可心裡仍有些失落。
「那就不買了。」
沈青穗把剩下的錢攏到一起。
「手縫也沒啥大不了,過去這些年不也都過來了,你別為了照顧我的想法,又跑去山裡冒險掙錢。」
周建軍將餘下的六十八元四角推到她面前。
「這些留作家裡日常周轉,縫紉機照樣買,只是不從那三百元里拿。」
沈青穗猛的抬起頭。
「家裡就剩這些錢了,你從哪再變出一百二十六元,八號林班只是個護苗任務,補貼一天才幾毛,二十天也湊不夠啊。」
「護苗補貼只是一部分,豬群毀了七十多株紅松苗,還扒了儲備地窖,場裡肯定會申請專項指標,查清數量以後,需要有人夜間蹲守,也需要把豬群引離苗圃。」
周建軍把斷掉的鉛筆尖捏在手裡。
「合法任務有合法的收入,我不會拿家裡的退路去賭。」
沈青穗心裡還是不踏實。
「高有福已經帶人和槍過去了,他要是先接下任務,你就別去跟他爭,機器少一台不要緊,人必須的好好回來。」
「他連幾頭豬都沒摸清,帶再多人也幹不了這個活。」
周建軍將剩下的鉛筆放回炕櫃。
「我先去勘察,不開槍也不追豬,二十天內把差價掙回來,靠的是這根巡護棍和我在山裡學來的本事。」
他順手拿起牆邊的短棍掂了掂。
前世那些年,他花錢從來沒有章法。
有錢時喝酒請客,沒錢時讓妻女跟著挨餓。
沈青穗病了不敢去衛生所,黃豆想吃半塊糖也的看大人的臉色。
如今家裡有了三百多元,他更不能因為手頭寬裕便失去分寸。
縫紉機要買,家底也必須死死守住。
能讓一家人安穩的從來不只是屋裡的幾件新東西。
遇到生產,病痛和斷糧時,炕櫃裡那隻封好的紙袋,才是他們關起門過日子的底氣。
沈青穗看明白了丈夫的安排,伸手輕輕摸了摸紙袋上的四行字。
「我把它放進最裡面,平時記帳也不拿出來。」
她小心翼翼的把牛皮紙袋收進炕櫃最深處。
「剩下六十八元四角單獨放,機器的錢等你掙回來再買,少一分都不從這裡添。」
周建軍幫她把夾層合好。
「要是二十天內掙不夠,說明這台機器跟咱家沒緣分,以後再找別的,絕對不能拆家裡的底。」
沈青穗收好鑰匙,臉上的愁色總算散了不少。
她原先最怕周建軍掙到錢後膽子越來越大,今天敢押一百元,明天便敢把幾百元全帶進山。
如今他親手封住三百元,又把每一項用途寫在袋上,她終於明白,丈夫想買機器,卻沒有忘記一家人的退路。
灶間的玉米粥散發著熱氣。
周建軍胡亂喝了一大碗,順手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帆布包。
他掃了一眼帶的傢伙事,確定沒落下什麼,這才穿上厚棉襖。
院外有馬守義咳嗽的聲音。
陳小六,郭有山也都到了。
三個人沒有進屋,在路口把綁腿弄整齊。
馬守義背著兩把短鏟,陳小六手裡拿著標記繩,郭有山腰間掛著皮尺,望遠鏡。
周建軍戴好帽子,回頭看向炕里側。
黃豆剛才一直在趴著描紅,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她半張臉壓在舊棉枕上,手裡還拿著一本破舊的描紅本。
紙頁邊角被她捏的皺皺巴巴,露出裡面幾個歪斜的大字。
周建軍走過去把描紅本從她手裡抽出來,給她把被角掖好。
黃豆糊裡糊塗的醒來了。
揉了揉眼睛,看見炕桌上少了許多錢,又看見娘把針線笸籮放到身邊。
小丫頭不知道一百二十六元倒地是個什麼概念,只知道供銷社倉庫里有一台能自動走針的黑色機器。
「爹,你還去山裡掙錢嗎?」
「爹去看苗圃,很快就回來。」
周建軍摸了摸她的腦袋。
黃豆抱著描紅本坐起來,翻到一頁被針扎出小孔的紙。
她仰起小臉問:「爹,咱們攢夠錢了,娘就不用拿針扎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