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禎一句無心之言，不止讓史湘雲震動不已，也讓耳房內的諸多金釵微微詫異。
今日連元春也在，花廳一旁的耳房內，元春、黛玉、寶釵、探春四女坐在圓桌四周，迎春和惜春兩女則坐於床榻邊上。
李禎剛剛沒來之時，眾人為了給賈母湊趣，正在聯詩。
「大姐姐，李大哥能說出這句話，可不像胸中無點墨的莽漢喲，恭喜大姐姐尋到個如意郎君。」探春親昵地拽著元春的袖袍笑道。
寶釵正襟端坐，嘴角也揚起一抹笑容：「探丫頭說得好，我也覺得，李大哥不簡單。」
幾女都壓著聲音在說話，只黛玉興趣怏怏，病蔫蔫的。
她生性懼寒，一到秋冬之際，又常犯咳疾，整張小臉都略顯蒼白了些，不像寶釵幾女，面上俱是白裡透紅的健康之色。
且說花廳之中，因李禎一句話，賈政撫須而笑：「賢侄出口成章，雖言簡卻打動人心，頗有我輩讀書人的風範。」
李禎一陣惡寒，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他從來沒把自個兒當個讀書人。
「世伯謬讚了，不怕世伯笑話，晚輩沒讀過幾本書，比起寶玉遠遠不如，聽聞寶玉年紀雖小，卻才氣斐然，每次見了寶玉，晚輩都生怕他拉著我吟詩作賦。」
寶玉被誇得滿臉通紅，剛要開口謙虛兩句，就被賈政一個眼風掃過去，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站在旁邊撓著頭傻笑。
賈母和王夫人薛姨媽等人，卻一個個樂開了顏。
賈母仰頭大笑，有意無意地瞥了賈政一眼：「你這孩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讀書人不知凡幾，偏你這孩子最實在，半點虛浮的酸氣都沒有。」
「不像有些當老子的，怎麼看自己兒子都不順眼。」
賈政哪還聽不出來賈母是在說他，臉上神情頗為不自在。
李禎也不接話了，這賈母明顯偏愛賈寶玉，他倒是很想為賈政辯解兩句，『嚴父慈母』說得不就是賈政和王夫人這公母倆嗎。
正在此時，一旁的耳房內傳來幾聲輕微的咳嗽聲。
李禎心中一動，前世看紅樓，寶釵和黛玉兩人都有咳疾。
他見過寶釵，聽聲音倒不像是寶釵的，莫非是林黛玉……
賈母也往耳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臉上笑容未減。
李禎輕笑一聲，話鋒一轉又道：「這秋冬之際，氣候本就乾燥，再加上炭火燻烤，最是容易引發咳疾。」
「晚輩小時候也經常咳嗽，後來遇見一異人，傳了一手法門，倒是很管用，世伯府上兒女眾多，倒是可以試試。」
賈母和賈寶玉一聽這話，當即來了興趣。
賈寶玉心想，若真有這樣的法門，林妹妹倒是能少受點罪。
「李大哥你快說，是什麼法門？」賈寶玉急切地拉著李禎的袖子。
耳房之內，林黛玉的丫頭紫鵑也豎起了耳朵。
李禎也不繞彎子，讓人去院裡折枝白臘梅，又叫人去取了三樣東西，分別是半壇剛從井裡吊上來的冰寒雪水，小半筐生石灰塊，以及小半瓶白醋。
沒片刻功夫，三樣東西就齊齊擺在了暖閣的梨花木案上，連賈政都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滿臉好奇。
「我這法子，不用吃藥不用扎針，半分苦處都沒有，叫無火蒸梅香。」
「無火蒸梅香？」賈寶玉咀嚼了一遍，忙拍手笑道，「好名字！」
李禎笑了笑，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先把雪水倒進銅盆，再把生石灰一塊塊輕輕丟進去，最後往裡面淋了小半杯白醋。
沒過片刻功夫，銅盆里就滋滋地冒起了溫白汽，沒有半點火光，沒有半縷菸灰，連盆邊落的碎雪都悄無聲息化了。
緊接著，他隨手把那枝開得最盛的臘梅懸在熱氣上方，清潤的梅香瞬間漫滿了整個花廳，沒有半分炭火氣，只有雪後臘梅的清苦香氣，順著鼻息往肺腑里鑽。
寶玉第一個湊了上來，伸著鼻子使勁嗅，眼睛亮得像點了燈：「這也太神奇了！沒有炭火居然能把水燒得這麼熱，連煙味都沒有！」
賈母也贊道：「這法子果然巧妙，往常點炭盆薰香，煙味先嗆得人咳個不停，你這法子，把香的好處全留了下來，半分糟心的地方都沒帶。」
賈母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忙讓鴛鴦把自己珍藏了十年的貢梅香取出來。
「往後咱們府里姑娘們的暖閣，全用這個法子蒸香，再也不用點那些嗆人的炭盆線香，省得我那玉兒一到冬天就咳得整宿睡不著。」
賈政摸著鬍子連連點頭，剛才被賈母調侃的那點不自在早就散得一乾二淨，看向李禎的眼神里全是實打實的欣賞：「賢侄這等巧思，比那些吟詩作對的虛浮文章，實在百倍。」
湘雲早就蹦到了銅盆邊上，拍著手樂道：「這下林姐姐再也不用一到秋冬之際就咳嗽了。」
李禎連忙笑道：「妹妹這話說得不對，這法子只能起到改善環境的效果，咳疾是常年肺虛津虧攢下來的，光靠聞香只能避開煙塵刺激，少受點嗆咳的罪。」
「要想慢慢養回來，還得在日常飲食上多下功夫，你們姑娘家怕苦，每日清晨用帶露的白梨蒸上三錢貝母，少放一點點冰糖，連梨肉帶湯慢慢吃，不用多吃，小半碗就夠。」
「平日裡喝的茶，別用性涼的雨前龍井，換成溫性的白梅花和麥冬泡，潤喉又不寒胃。」
「炭盆以後也別用那種煙大的黑炭，全換成銀霜炭，再在炭盆邊擱一小碗清水，屋裡的燥氣就能消大半。」
耳房之中的紫鵑，此刻把李禎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中。
她天天為了黛玉的咳疾愁得睡不著，府里的大夫開的方子全是苦得難以下咽的湯藥。
李禎說的這些法子，全是日常就能辦到的小事，半分苦處都沒有。
林黛玉心有七竅，只看紫娟的神色，就知她上了心。
花廳之內，寶玉在李禎身旁聽得眼睛發亮，當場就拽著李禎的袖子連連晃動：「李大哥你怎不早說！我這就吩咐人去給林妹妹準備，往後我天天盯著廚房給她蒸梨，保證半分差錯都不出。」
李禎心中大罵：「我尼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