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並非出身官軍,史稷等三人是沒有官軍身上的習氣的。明中後期,尤其是嘉靖之後,伴隨著蒙古勢力的分裂。明軍不論是將領,還是邊鎮軍隊士兵,都更習慣於打小規模的邊境衝突。
且明中後期的蒙古軍隊,同明早期那種還保有大量的甲衣,有甲騎,能攻堅的狀態是不同的。
林丹汗麾下最盛時控弦十萬,但甲騎不過只有二千而已。絕大部分蒙古騎兵的作戰手段都在遠程和小規模的襲擊上,並不會同明軍進行正面的步騎兵對攻大決戰。
明軍也因此逐漸養成了依靠小部分精銳家丁騎兵,猛攻搗巢,破其賊窠的軍事習慣。
最後就是導致明軍大兵團將領出現了斷檔的問題,率領幾百名騎兵,或者小几千精銳家丁騎兵的時候,一個個神勇非常,馳突奔馬,敢戰能攻。
因為這是他們的舒適區,父親、祖父都是這麼打的,習慣了。等到率領步騎兵上萬之後,就不太得心應手,甚至是完全無助無能了。
眼前的劉澤清便是如此,他對指揮千騎水平的精銳家丁騎兵,尚有些門道。真讓他當總兵數萬人的大將,他並沒有這個本事。
反倒是史稷、孫擒虎和穆蒔,均非明朝廷官方軍事體系提拔上來的將領。對於騎兵搗巢,沒有任何的偏好和喜愛。
且由於出身江南,麾下主力全系步卒的緣故,從一開始就選擇走步兵正面肉搏決戰的路子。
可以說是被迫的,也可以說是自然的一種選擇。因為沒有馬,也不熟悉騎兵,採用的只能是步兵大隊的戰術。
到了眼前,兩軍之間的習氣,表現就大大的不同起來。
劉澤清對中軍家丁和馬兵之外的被裹壯丁步兵,只當是墊背的,單純用來消耗敵軍的箭矢、體力,拖延敵軍的進攻速度,影響敵軍的戰術選擇。 而史稷等三人,則親率步卒,衝突於行陣之間,勇於以步兵正面突破敵軍。騎兵只在步兵陣後掠陣,或者提前散布出去哨探。
瞧見淮兵也是步兵在前,騎兵在後的模式,劉澤清還以為這是自己的舒適區呢。兩邊的炮灰步兵互相消耗,拉扯,在無意義的吶喊和摔打之中,浪費體力精力,最終瓦解潰散。家丁騎兵則瞅準時機,直取敵中軍將旗。
誒,不對啊,淮兵三將的將旗怎麼在前方步兵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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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護在步兵方陣後的步騎兵,怎麼只是普通的隊旗?沒有見到長旄令旗,更沒有見到五色指揮方旗。
就在他短暫的疑惑之際,當先衝突進入劉部前衛步兵陣中的孫擒虎,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撕開了劉澤清步陣的正面。
巨斧大棒,鐵頭連枷,揮舞所至,無一不開。
本就沒什麼堅定戰意,也沒有衣甲器械的劉部前衛步兵,在接觸到淮兵的一瞬間,很多人就知道對面和自己不一樣。
他們被劉澤清裹挾來,本就沒什麼情願的,現在更是只為了一口活命飯而已。劉澤清沒把他們當一回事,他們也沒把劉澤清當大帥。
孫擒虎的巨斧才劈到第三個人,數以千計的劉部步兵已經動搖並且瓦解。地形所限,劉部步兵毫不猶豫的向北面,也就是劉澤清的中軍玉皇廟所在潰走。
未及劉澤清做出什麼反應,其左右兩翼的其他步兵,也遇到了穆蒔和史稷所部的進攻。
雖然作戰風格上有所偏差,但淮兵三部的步兵均能白兵相搏。可以說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堵在劉澤清中軍之前的萬餘步兵便開始瓦解。
從看到淮兵距離三四里,到前衛步兵瓦解潰散,好像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軍敗了!
到這會兒,劉澤清的腦子裡終於蹦出了這麼一個念頭。但分明死得只是裹挾來的丁壯而已,以前也有多次這樣的情況,左右的家丁精銳尚在,其實沒什麼敗的。
舒適區被人打破了,這腦子就容易僵住。
還是劉澤清身邊的馬化豹出言提醒,讓潰散的步兵衝到中軍會影響中軍家丁騎兵的奔走。應當趁現在潰兵還沒衝到,立刻採取措施。
什麼措施?劉澤清命令自淮上收攏來的那些馬兵,大約千數百騎,分作兩隊,插入孫擒虎同史稷、穆蒔的步兵隊伍中間。
既然你孫擒虎這麼猛,還打先鋒,那我就用機動跑起來的騎兵,區隔你和友軍的聯繫,衝突你步兵的後隊,讓你士兵孤立無援,進而恐懼,乃至於瓦解。
老辦法,但好用。
至於劉澤清的中軍家丁數百騎不動,招呼在中軍左右兩側的步兵,弓手放箭,銃手開槍。反正前邊攔著的都是裹挾來的壯丁,死不足惜。
環衛在中軍的劉部步兵,勉強還算是個營兵,有些器械,有些衣甲,略有操練。
身在陣中的史稷,聽到箭矢的破空聲和三眼銃、神槍的響聲,才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劉澤清的屑。對自己麾下的部眾,他都能開槍,這恐怕已經不是能用屑來形容得了。
遭遇射擊的潰兵,稍稍分流,倒也給騎兵讓出了口子,開始區隔淮兵三部人馬,以為反擊。
見此情形,史稷連忙招呼跟著前陣開進的弓手向前靠攏,並且射擊突馳而來的劉部馬兵。 臨敵三矢,劉部的馬兵還沒跑到史稷同孫擒虎兩部中間的空檔,就挨了三輪步弓射擊,落馬或中箭者數十,原本還很堅定輕快的馬速,頓時減弱了下來。
這要是衝到孫擒虎和史稷中間,那不就是被這些精銳弓手射殺的份嘛。
他立刻招呼起自己麾下輪替的步卒,向兩翼展開,同史·穆二部銜接。此時步兵們因為遇敵,前行的速度也大大降低,逐步形成了一個寬闊且像模像樣的正面。
衝突不成的劉部馬兵當機立斷,反身後撤,並無堅決執行劉澤清軍令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