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見淮上收攏來的馬兵退回，劉澤清心中怒起。但起就起了，他不聽崇禎皇帝檢檢的話，難道他麾下這些去年才收編裹挾來的馬兵，就一定會聽他的話了？
左良玉多厲害一個人？朱仙鎮大敗之後，收攏來的都是散兵游勇、烏合之眾，其號令甚至無法在全營通行。
左右不過是共同擁戴左大帥，在亂世有個頭領罷了。便是時人馬士奇也說「然良玉自朱仙鎮之敗，精銳略盡，其後歸者多烏合，軍容雖壯，法令不復相懾。」
上有所行，下有所效。
況且戰局的發展也根本不給劉澤清懲處這些馬兵的時間，因為水雲已率兗州兵馬越過運河，自北面殺到戰場，掩襲劉部後方。
數量不多，滿打滿算也就四五百人，但其中半數馬兵，旗幟大張。身後步卒大呼吶喊，旌旗山搖，煙塵四起。所造成的景象，仿佛有數千人自北面攻打而來。
四面劉部步兵登時大動，若非中軍帥旗尚在，此時已然大潰。
到這一步，拱衛在劉澤清身邊的親將和家丁，便只得一個念頭了，風緊扯呼。
倒是劉澤清不肯，在他的概念里，淮兵諸營不過是草集而成的兵馬。雖然也有些勇力，但哪裡有這樣的戰略戰術水平？
自己麾下不過是一時間被強襲打懵了，然後淮兵越打越順手，看著才像是起了勢。內里還是那支坊郭遊民組成的部隊，打打群架還差不多。
不走！
一名旗牌官騎在馬上，猛敲馬上兩面鼙鼓，左右家丁立刻分成數十騎一股的騎隊。 俺劉澤清那也是一步一步砍到總兵的，早年間的勇名，一點兒不遜色於曹文詔、吳三桂。
繫緊鳳翅盔，劉澤清命令自己的帥旗緊緊跟隨，率左右百十騎家丁，直貫孫擒虎之軍。左右家丁各有游擊、參將等率領，五、八十騎一股，同劉澤清所部列成大小鋒矢。
交替不斷，向淮兵發起衝擊。
真沖，但不是沖孫擒虎手持大斧的尖兵正面，而是沖兩翼。兩翼是剛剛展開的，雖然同樣持長兵，但陣型並未堅厚到有五層十層，根本沖盪不開的水平。
區區兩三層的步卒，即便倚靠長兵，只要瞅准機會，驅馬直撞上去。單憑馬力，便可將兩三層步卒直接撞飛。
一俟撞開敵陣，一團一團的騎兵，便能夠尾隨而入，左右沖盪。
在這一瞬間，風掠過自己的面頰，劉澤清感覺年輕了好幾歲，又回到了自己在遼東和河北庫庫砍人的青蔥歲月。
那時候沒有什麼雜念，奉命衝出去砍人就行了，盡可以和官軍聚在一起，所到之處，望風披靡。
真是懷念啊……
鼙鼓聲震，馬蹄四踐，劉澤清所部四五百名家丁的攻勢，遠勝之前千數百騎土寇馬兵。人馬精悍，仿佛尖刀透紙。尤其是主將帶隊沖陣，左右莫敢不從，並下死力。
一聲又一聲的悶響，幾乎是在史稷的耳邊震起，直接砸在史稷的心頭。孫擒虎的兩翼，那其實也是史稷和穆蒔的側翼。
才將將合到一起的側翼步兵，因為陣型還有一絲空隙，短短一瞬，便被一垛劉部家丁撞了進來。穆蒔那頭，史稷看不清。自己和孫擒虎交接處的情形，史稷卻看得分明。 區區數十騎猛貫步陣，稍有不慎，就是突破。
淮兵一側的銅哨聲尖銳響起，既然正面被突破了，那就改成團陣。一軍主將身在陣前，以主將大旗為核心，將進攻的寬闊方陣，改為防禦的環形。
最近這四個月，史稷泡在營中下的苦力氣沒有白費。不論是從蘇州老家募來的鄉黨，還是從襄城收服而來的秦軍散卒，至少能認史稷。
史稷的將旗高立，變動陣型的哨聲大起，一眾士卒便紛紛向史稷的將旗所在靠攏。對過的孫擒虎卻不管這些，而是後隊蹈前隊，不避生死的以長兵巨斧，攻向當面而來的劉澤清家丁。
孫擒虎麾下號稱十萬，最精銳的只得陣前這二千餘眾，全系蘇州老兄弟。厚餉厚賞，孫擒虎有一口肉，就有這二千餘眾一口湯。
江湖義氣極重，或者說孫擒虎同他們就是恩義相結。只要孫擒虎不走，彼等盡可死戰不退。便是前隊撲，也有後隊繼，且孫擒虎同樣揮舞長刀巨斧，從於陣中。
似這等將兵，確有一番氣象。
貫入淮兵陣中的劉部家丁起初進展順利，接連破開陣線，正準備再接再勵，攪亂淮兵之陣。卻瞧見孫部死斗，史部仍堅，絕非一觸即潰之兵。
才沖一陣的劉澤清心志亦未動搖，他知道淮兵是有幾分勇氣的。第一輪沒有沖盪開來很正常，他麾下馬力未竭，尚可沖第二陣。
搖動紅旗，麾下那些參將、游擊、都司，各個心領神會，七八團家丁騎兵繼續跑動，依舊尋找淮兵兩翼或者側後方薄弱之處沖貫。
沖啊，只要跑起來，就有戰機可尋。
身在陣前的史稷望見跟著劉澤清一道沖貫的家丁，至多不過數百騎，一團團的看著煙塵大起，實則不眾。畢竟史稷那是見過劉宗敏成千上萬騎，無邊無沿的人。 你會搖旗，我也會搖旗，史稷向後陣傳令，讓後方那些營兵也漸次向前進攻。把整個戰場的空間都給他壓縮掉，讓劉澤清的家丁跑不起來，看他還能囂張什麼。
本身在後陣的其他步兵就在前進的途中，望見前軍大將遇險，後隊率兵的親將們紛紛催兵上前，逐步將戰場上的空間占據。
衝到第二回的劉澤清並家丁，在淮兵的死力抵抗之下，依舊沒能取得什麼太大的進展。史稷等三人的將旗依舊高立，未有任何動搖之色。
此時淮兵後陣大隊步卒，已然近前，戰場上的活動空間急遽減小，家丁騎兵們的機動範圍正在被壓縮。
不行，真輸了！
現在必須立刻抽身而走，劉澤清的跑路預感還是很準的。他當即撥轉馬頭，向西面奔去，攪在陣中的家丁們，也是心隨意轉，各個追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