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捧著廢石的手僵在半空。
金色瞳孔里的光一明一滅,若有所思。
他低頭盯著那個針尖大的黑點,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葉天立。
「你怎麼知道十年前裡面有靈晶?」
葉天立指著切面上一條極淺的弧線。
「殘留的結晶紋路。」
「靈晶被侵蝕之後會留下一層影子紋,就跟水蒸乾之後地面留下的水漬一樣。」
「這道弧線的彎曲半徑、間距,對應的是頂級火系靈晶的特有紋理。」
「你當年的鑑定沒錯,東西確實是好東西,只不過放太久壞了。」
而周辰捧著那半塊廢石,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他調動金丹後期的全部神念。
順著葉天立指出的那個黑點,一寸一寸地往石頭內部探。
神念穿過石粉層,觸到了那條比髮絲還細的裂痕。
裂痕兩側的風化紋路清清楚楚,濁氣侵蝕的走向跟葉天立說的一模一樣。
甚至連那道殘留的結晶弧線,也被他的金瞳捕捉到了。
弧度、間距、走勢,確實是頂級火系靈晶獨有的紋理。
周辰跪在碎石堆里,捧著那塊廢石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氣的,也不是屈辱,是後怕。
如果今天沒有葉天立當眾拆穿,這塊石頭就會以「周辰親鑒」的名頭賣出去。
五百萬靈石的精品料,切開一看全是白灰。
買家錢打了水漂不說,周家六十年的金字招牌,也要跟著碎成渣。
到那時候,可就不是道歉能了事的了。
周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
他看向葉天立的眼神變了。
先前那股子要把人燒穿的殺意與怨氣,退得乾乾淨淨。
他在賭石行當混了六十年,見過無數天才,也見過無數騙子。
但葉天立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這個少年不光眼力驚人,更可怕的是他做事的分寸。
磕頭免了,台階給了,面子留了。
甚至還替他周辰找出了「當年沒有看錯」的證據,堵住了旁人嚼舌根的嘴。
以後有人提起今天這事,都得說一句。
周家的鑑定沒問題,是石頭自己放壞了。
招牌保住了,這份用心比兩千萬靈石值錢。
周辰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雙手交疊於胸前,朝葉天立鄭重躬身。
這一躬彎了足足三十度,比他面見王城城主時行的禮還大。
「老夫心服口服。」
八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字字帶著勁。
不是敷衍,是真服了。
賭石場幾百號人全看著,落針可聞。
神瞳周辰給一個鍊氣期的少年行大禮,這場面,說出去誰信?
葉天立伸手虛扶了一把,沒讓他彎下去。
「不打不相識,周大師客氣了。」
周辰直起腰來,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東西。
純金打造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蒼勁的「鑒」字。
背面是周家的雙鶴族徽和一串極細的符文。
他把令牌輕輕放在旁邊的案台上,往葉天立面前推了推。
「這是老夫的私人客卿令。」
「日後在王城,只要不違道義,老夫必傾力相助,不打折扣。」
「今日這份人情,周辰記下了。」
葉天立低頭看了看那塊金燦燦的令牌。
他倒沒跟之前拒絕吳之塵那樣推回去。
原因很簡單,吳家的令牌是施捨,周辰這塊是還人情。
性質不同,拿了不欠人,不會受制於人。
葉天立點了點頭,把令牌收進袖中。
周辰不再多言,抱起那半塊廢石轉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緩,脊背挺直。
走到賭石場門口,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掃了葉天立一眼。
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太多了,解讀不清。
有敬意,有忌憚,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惋惜。
他也不知道自己惋惜什麼?
大約是惋惜這等人物偏偏只有鍊氣巔峰的修為。
若是金丹境,怕是整個王城都要為之側目。
周辰的身影拐過街角,很快消失了。
賭石場裡的空氣鬆了下來,嗡嗡的議論聲一浪蓋過一浪。
而那個全場最尷尬的人,還癱坐在碎石堆里沒爬起來。
王大莽那紫金長袍上沾滿了白色石粉、水漬和泥巴。
一根手指錯了位,左腿坐麻了,頭髮散了半邊。
五百萬靈石,買了堆長蟲的爛石頭。
搬來周辰給自己撐場面,結果周辰反過來給葉天立行禮送令牌。
本想借刀殺人,結果刀沒借到,還賠了磨刀石。
王大莽從碎石堆里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路過葉天立身邊時,他停下腳步,歪著腦袋擠出一句話。
「別得意太早,你在王城蹦躂不了幾天。」
但葉天立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
「走好,別崴著另一條腿。」
王大莽的腮幫子鼓了兩下,想罵又沒罵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的人群,滿眼都是憋著笑的臉。
王大莽一甩袖子,帶著幾個灰頭土臉的狗腿子鑽出了賭石場大門。
鞋底蹭在門檻上差點絆倒,最後一點排面也碎了個乾淨。
賭石場裡終於有人沒繃住,笑出了聲。
一個笑,十個笑,百個笑。
滿場的鬨笑聲比打雷還響亮。
孫大龍站在葉天立身後,整個人像踩在雲彩上,飄飄忽忽的。
兩千萬靈石到手,周家客卿令到手,王家少爺被抽成豬頭。
一上午的功夫,連贏三場。
他搓著手,嘿嘿傻笑了好幾聲,嘴都咧到後槽牙了。
葉天立扭頭瞥了他一眼。
「別樂了,正事還沒辦。」
孫大龍趕緊收住笑,跟上去。
「葉公子,您接下來要……」
葉天立沒回答,他邁開步子。
不緊不慢地穿過精品區,繞過中價區。
徑直走回了最外圍那片灰撲撲的廢料堆。
一百靈石一塊的邊角料,東一堆西一堆壘得跟小山似的。
孫大龍的臉垮了。
「葉公子,您不會……又要在這撿破爛吧?」
葉天立沒搭茬,彎下腰,在廢料堆里慢慢踱步。
左手拍拍這塊,右手摸摸那塊,看上去漫不經心。
但他丹田深處的混沌吞天珠,從踏進賭石場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消停過。
嗡……嗡嗡嗡……震顫一路在加強。
進精品區的時候震,看周辰開石的時候震。
現在走到廢料區的角落,震得更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