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跟被犁開的田一樣,嘩地分到兩邊。
一輛通體青銅打造的雙輪馬車從街角拐出來,車廂上刻著吳家的族徽。
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裝飾,但那股子沉穩的底蘊壓得路兩邊的世家子弟全彎了腰。
車簾掀開,吳之塵那張方正的老臉露了出來。
寶藍色長袍,灰白頭髮束成高冠,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
金丹中期的氣息內斂不露,但懂行的人都清楚。
這位爺是王城真正說得上話的人物。
車還沒停穩,路兩旁已經炸了。
「吳長老,吳長老好!」
七八個穿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爭先恐後地擠上來,臉上的笑容比他們身上的絲綢還滑。
「吳長老,在下辰啟城李家李伯陽,家父托晚輩問您安.....」
「吳長老,上回您說的那批靈茶,我張家已經備好了,什麼時候送府上....」
「吳長老......」
吳之塵下了馬車,對這些熱臉蛋子一一點頭,客氣但疏遠。
那種客氣是骨子裡的教養,疏遠則是不想搭理。
他的目光越過那群花枝招展的少爺公子,在人群里掃。
掃過去,掃回來,眼神定住了。
定在了一個灰布長衫、布鞋磨了底的年輕人身上。
吳之塵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那笑跟剛才敷衍世家子弟時完全不同。
眉毛舒展,眼紋綻開,連下巴那三縷鬍子都跟著翹起來了。
他邁開步子,直接繞過了面前那群衣著光鮮的少爺們。
一步,兩步,三步,走到葉天立跟前,站定。
「葉小友,好巧!」
吳之塵拱手打招呼,那嗓門不算大。
但在安靜到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街面上,每個字都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群爭相攀附的世家子弟全傻了。
方才還被他們嘲笑端茶倒水的灰布小廝,吳家長老拱手問好?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翁張著嘴,手裡捏的名帖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辰啟城李伯陽的笑容凝在臉上,跟被人往麵粉里澆了一勺冷水,直接成了漿糊。
葉天立抱拳還了一禮。
「吳前輩,不巧,挺巧。」
吳之塵哈哈一笑,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昨日賭石場的事,老夫聽說了,一下午贏了周辰兩千萬,還收了他的客卿令。」
「年輕人裡頭,你是第一個讓周辰當眾認栽的。」
「老夫一百多年活到今天,這種熱鬧也是頭回聽說。」
吳之塵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低,周圍人群里抽氣聲此起彼伏。
贏了周辰兩千萬?收了周家客卿令?
那些竊竊私語像水面的漣漪一樣往外擴。
先前嘲笑葉天立是鄉巴佬的那幾張嘴,這會兒全閉上了,閉得比蚌殼還緊。
吳之塵跟葉天立寒暄了幾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大會,老夫就在貴賓席上看著,等你拿成績出來。」
說罷轉身,被一群隨從簇擁著往貴賓通道去了。
藍秋艷站在葉天立身側,翻來覆去看了他好幾遍。
她的嘴張了兩回,到底什麼都沒問。
這人到王城才兩天,先打了秦家少爺。
再贏了周辰,現在連吳家長老都主動來打招呼。
一個流雲城來的鍊氣巔峰。
藍秋艷忽然覺得自己對葉天立的了解程度,大概跟一張白紙差不多。
三人穿過最後一道拱門,丹塔廣場的全貌展開在眼前。
正中央矗立著九層乳白色丹塔,塔身刻滿古老的煉丹銘文。
塔前的空地上,五百尊青銅丹爐整整齊齊地排列成方陣。
爐口冒著淡淡的白煙,靈氣在廣場上空氤氳成一層薄霧。
觀禮台搭在廣場北面,三丈高的紅木平台上鋪著金線錦墊。
主位正中央坐著一個白髮白袍的老人。
老人枯瘦如柴,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但他周身瀰漫的靈力純淨到了極點,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極特殊的丹藥馨香。
藍秋艷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敬畏。
「那位就是韓丹龍大師,神武王朝煉丹師協會會長。」
「五階煉丹師,整丹師協會中唯一一位真正的五階煉丹師。」
「聽說連王室那些王公貴族,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孫大龍跟著猛點頭,脖子差點扭到。
「韓大師在整個王朝煉丹師中就是天花板,沒有之一。」
葉天立抬眼看了看那白髮老頭,眼神很是平靜。
擱前世,葉天立一爐能煉他一輩子都煉不出來的東西。
但這話說出來沒人信,葉天立也懶得說。
他收回目光,跟著藍秋艷往簽到處走。
簽到台設在廣場東側,三張紅漆長桌後面坐著幾名協會執事。
藍秋艷從袖中取出推薦函和參賽令牌,雙手遞過去。
接手的是個中年執事,瘦長臉,薄嘴唇,兩撇八字眉向下耷拉。
他翻開推薦函掃了一眼,眉梢擰了擰。
「流雲城萬寶閣?」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跟嚼了個蒼蠅似的。
中年執事把推薦函往桌上一拍,從抽屜里摸出一塊木頭牌子。
木頭的,不是玉的。
牌面上潦草地刻著「四百九十九」四個字。
他把牌子往櫃檯上一丟,木頭磕在紅漆桌面上發出乾巴巴的響。
「號位四九九,廣場最西端,到了自己找。」
藍秋艷接過木牌,臉色變了。
她在萬寶閣幹了這麼多年,什麼號位對應什麼位置,一清二楚。
四百九十九號,那是整個廣場最角落的位置,緊挨著藥渣回收坑。
風口正對著,日頭被丹塔擋了個嚴嚴實實,光線暗得跟地窖差不多。
「這位執事大人,能不能換個位.....」
「換?」
中年執事抬起那張刻薄的長臉,從鼻孔里噴出一聲冷笑。
「流雲城萬寶閣,上一屆倒數第一,第一輪辨藥就被淘汰。」
「創了大會十三年來的最差記錄。」
「就這成績還想挑位置?給你號位就不錯了,要不要我再配個軟墊和薰香?」
幾個排隊簽到的參賽者樂了,指指點點。
藍秋艷的牙齒咬得咯吱響,轉身就要往簽到台沖。
一隻手橫在她面前,葉天立攔住了她。
他拿過那塊「四百九十九」的木牌。
在手裡翻了翻,沒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