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丹龍叫住葉天立後，先看了看他胸前那枚紫金流雲徽章。
紫金光華在洗得發白的青衫上緩緩流轉，襯得葉天立愈發氣度不凡。
「既入四階，按協會規矩，可享長老待遇，老夫往後，便稱你一聲葉長老。」
此話一出，殿內眾人聽得頭皮發麻。
普通四階丹師，確實能夠享受協會長老待遇。
可享受待遇是一回事，能不能讓韓丹龍親自改口，又是另一回事。
整個王城中能讓這位五階會長主動以長老相稱的人，屈指可數。
吳啟明縮在石柱後面，雙腿又開始發軟。
他今日先是攔路，又是嘲諷，還幾次盼著葉天立炸爐。
如今葉天立在協會中的地位，很可能已經僅次於韓丹龍。
若葉天立記仇，吳家未必保得住他。
吳啟明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只想趁著沒人留意，從側門溜出去。
韓丹龍卻根本沒有關注旁人。
他的目光落在裝有青龍元丹的玉瓶上，眼中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好奇。
「葉長老，老夫有一事不明，已經憋了許久。」
葉天立沒有動，只是平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韓丹龍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指向玉瓶。
「青龍元丹內那一縷真龍之意，你是如何讓它與藥性相融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周圍修士全都豎起了耳朵。
「五行靈藥彼此牽制，獸魂又極其剛猛，二者稍有碰撞，整爐丹液便可能盡毀。」
「老夫昔年曾以蛟龍殘魂代替真龍殘意，先後煉過兩爐青龍元丹。」
「第一爐直接廢掉，第二爐雖然成丹七顆，卻只有兩顆上品，其餘皆是中品。」
「更重要的是那七顆丹藥里，沒有一顆能保住真正的龍魂靈韻。」
韓丹龍說到這裡，眉頭已經緊緊擰起。
這個問題，整整困了他四十七年。
其中三十多年，他都在反覆嘗試同一條路。
每次到了賦靈關口，蛟龍殘魂都會瘋狂衝擊丹液。
龍血草中的龍魂殘念同樣剛猛至極，與其他靈藥的柔韌藥性天生相衝。
韓丹龍只能動用神魂強行鎮壓，可他壓得越狠，龍魂反抗得便越凶。
第二爐雖然勉強成丹，藥力卻折損了足足三成，丹藥品階也直接跌了下去。
「這個問題，困了老夫整整四十七年。」韓丹龍繼續說道。
五階煉丹大師被一個問題困了四十七年，這話說出來，殿內沒有一個人敢笑。
葉天立看了眼玉瓶，指尖輕輕敲了兩下腰間玉佩。
「韓會長的思路，從一開始便錯了。」
韓丹龍的身子立刻往前傾了半寸。
「真龍之意剛猛，藥材卻有韌性，二者相遇，你的第一反應是鎮壓。」
「可鎮壓的本質是對抗，對抗便有消耗，有消耗便一定會有折損。」
葉天立收回手，語氣很淡。
「不該壓它，該引導它。」
韓丹龍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葉天立，等著後文。
「龍魂要走，你便讓它走，但它往哪個方向走，要由你來定。」
「剛與柔不是敵人，而是兩條河。」
「你要做的不是攔住其中一條，而是為它們挖出一條共同的河道。」
「藥材的韌性便是河床，龍魂的剛猛便是水流。」
「水猛則沖，床韌則承，剛柔並濟，順勢而為。」
聞言，韓丹龍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四十七年來，他用神魂鎮壓龍魂不下百次，每一次都在折損藥力。
他從來沒有想過，問題不在於自己壓不住，而在於自己根本不該壓。
葉天立看了他一眼，繼續開口。
「真正煉製時，先用木屬性藥力包住龍魂。」
「木性柔韌，可承載龍魂衝擊，卻不會與它正面對抗。」
「再以水屬性藥力從旁疏通，給它留出一條能夠宣洩力量的路。」
「它往哪裡沖，火屬性藥力便順勢跟上。」
「等它衝勁耗盡，金、土兩種藥力再從後方合攏，封住丹液。」
葉天立抬起一根手指：「你不需要鎮住它。」
「借它自己的衝勁，帶動五行藥力運轉便是。」
韓丹龍依舊站著沒動，他的手還托著玉瓶，拇指卻在瓶塞上來回摩擦。
三十多年來的失敗畫面，一幕幕從他腦海中翻過。
每次龍魂剛有異動，他便用神魂強壓。
他修為越強，壓制越狠，龍魂反抗得便越瘋狂。
那些殘魂寧可自毀，也不肯融入丹液。
問題從來不在龍魂，是他的路走反了。
韓丹龍忽然閉上雙眼，手指在身前接連點出。
火、木、水、金、土五種靈力依次浮現。
木氣先行，將一縷模擬出的龍形靈力輕輕包裹。
水氣隨後而至，從木氣中開出一條流轉通道。
龍形靈力順著水氣往前衝去，火氣立刻從後方跟進。
等其沖勢漸弱，金土兩種靈力從兩側合攏，將所有靈力穩穩封在中央。
原本互相衝撞的五種力量，竟圍繞韓丹龍的手掌轉成了一圈。
韓丹龍猛地睜開雙眼，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原來如此，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老夫壓了三十多年，難怪三十多年都沒有成功！」
這一巴掌拍得極重，旁邊的王天丹聽著都替他覺得疼。
韓丹龍卻連腿都沒揉。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息，隨後向後退開一步，鄭重撩起赤金袍角。
下一刻，這位五階煉丹大師朝葉天立深深彎下了腰。
他的腰彎到九十度，紋絲不動。
「受教了。」
只有三個字，卻比任何讚美都重。
大殿內一片死寂。
吳啟明站在石柱後面，連想要逃走的腳都僵在了原地。
他剛才還在心裡安慰自己，葉天立只是煉丹手法厲害，藥理未必真的通透。
可現在韓丹龍彎著腰站在那裡，徹底打碎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
韓丹龍直起身後，臉上的神情已經與先前完全不同。
「葉長老，老夫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後堂有一間靜室，老夫珍藏了半斤悟道茶，一直捨不得動。」
「王室以前拿一件中品靈器求取二兩，老夫都沒答應。」
「今日老夫想請葉長老移步品鑑。」
「另外，老夫這些年還積下了不少丹道疑難，也想厚著臉皮請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