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會勤政,別無長策?」
項聞只覺胸口氣血翻湧,那句誅心之語如重錘般擂擊著他的自尊。
羞赧之色從耳根蔓延至頸項——身為九五之尊,竟被臣子如此直白點破治國困局;
震撼之感讓他手腳冰涼——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勤政,在真正的治世良方面前竟如此蒼白;
而恍然頓悟的清明,則如一道光劈開混沌,讓他似乎看清了殘局背後盤根錯節的病灶。
所有的不甘與委屈,此刻都化作指尖的微顫,最終隨著一聲長嘆煙消雲散。
他望著陳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只剩下極致的清醒與近乎卑微的懇切。
只見他猛地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座前的地磚,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位平日裡高踞龍椅的帝王,竟直挺挺地長揖到底,將所有九五之尊的身段與威儀盡數放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或許是朕愚昧狹隘,困於殘局!
請並肩王指點,不說求個千秋盛世,只求對症除弊、安穩江山之策。
朕不懼改舊制,不畏勛貴亂,但凡可行之道,朕盡數依從!」
「哦?你真有這個勇氣與決心嗎?」陳維見他眉宇間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眼底那抹若有似無的嘲諷悄然隱去。
但他神色依舊淡漠慵懶,仿佛談論的不是關乎王朝興衰的大計,只是街頭巷尾的尋常瑣事,「不過光有決心還不行,還需要你對朝堂,對勛貴集團要有絕對的掌控!
否則一劑猛藥下去,非但治不好病,反倒讓天下大亂,那還不如保持原樣!」
「並肩王可否詳細說說,讓朕先有個大致了解,也好看看能否執行!」項聞急切追問,掌心已沁出薄汗。
陳維沒有直接回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扶手。
腦海中卻如走馬燈般閃過曾經學過的歷史片段:滿清入關後閉關鎖國,自詡天朝上國,最終卻在堅船利炮下國門洞開,八國聯軍鐵蹄踏破北京,萬園之園的圓明園付之一炬,火光映紅了半個夜空……那些屈辱的畫面讓他心頭一緊。
「也不知道這平行時空,會不會重蹈那樣的覆轍。」他暗自思忖,「罷了!既已身處此世,相逢即是緣,便給他們一個避免歷史悲劇的機會吧!」
想到這裡,陳維抬眼看向項聞,緩緩開口:「好,既然你有此決心,咱就給你詳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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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能不能做到,怎麼去做,就是你的事了!」
「並肩王請說!」項聞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一個字。
「歷代王朝皆有亡,這最大病根便是士紳優免、隱田逃稅。」
陳維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勛貴、舉人、秀才享有免稅免役特權,百年下來,天下七成良田歸於士紳之手,卻無半分稅糧上繳。
所有賦稅徭役,全壓在貧苦百姓身上,這便是流民四起、貪腐叢生、國庫虧空的最大根源。」
項聞聞言,眉頭微蹙,略一沉吟道:「關於這一點,我大虞倒也不盡然。
目前大虞執行的是士紳免人丁徭役,不免田地賦稅!」
「哦?如此嗎?」陳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恍然大悟,「看來你大虞皇室倒是有明白人啊!」
難怪大虞能綿延一千八百多年國祚,恐怕跟這一點有著直接關係!
終究還是平行時空,歷史的軌跡雖有相似,卻也並非完全復刻。
「不過照你所說,我大虞做的還不夠徹底。」項聞很快抓住了關鍵,「一些世襲勛貴,還是有豁免田地賦稅的權限。這一點朕會注意,可還有其他?」
「這第二嘛,就是吏治整改了!」陳維話鋒一轉,「你們這裡的科舉呀,太過重於經義詩賦,考出來的官吏多是紙上空談的文人,不懂農桑、水利、錢糧、刑名。
為官之後,也只會結黨清談、推諉避事,於國於民何益?」
他頓了頓,見項聞面色凝重,繼續道:「不過科舉一道,積弊已深,根深蒂固,想直接改掉太難。
但可以循序漸進——科舉殿試、州府秋試,加試實務策考題,比如農桑、河工、荒政、邊防、稅理等,這些對你來說應該問題不大吧?」
「還有那地方官員考核,」陳維語氣加重,「可廢除虛譽評級,以實功定升降:轄區無流民、田畝無荒蕪、稅賦無拖欠、河堤無潰決,即為優等。
那些只會清談的名士、無作為的庸官,一律久任不升、甚至降級罷黜!」
「這個問題倒是不大!」項聞撫掌道,眼中漸漸有了神采,顯然正在認真思考著陳維話語的可行性。
「關於百姓吃飽肚子的問題,」陳維話鋒再轉,「如若興奇技,造異物,對你們來說還太過遙遠。
不過有兩件事,你現在就可以考慮。」
「其一,復興官倉社倉制度。」他伸出一根手指,「州縣鄉野,每里設社倉。
豐年時,官府平價收糧,鼓勵民間捐儲,由官府統一監管;
災年時,則免息放貸,平價賑糧。
如此,可杜絕糧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徹底根除災年流民潮的隱患。」
「其二,推廣本土高產農法。」陳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推行深耕堆肥、輪作休耕、育苗移栽之法。
無需引入異種奇糧,僅憑對古法的精進改良,便可穩步提升畝產,讓百姓在豐年有餘糧,荒年亦能存活。」
「並肩王見微知著,朕受教了!」項聞深深一揖,眼中滿是欽佩,「可還有它法?」
「行了,方法多的是。」陳維擺了擺手,翻了翻白眼,「只不過這不是一蹴而就的東西,小心步子太大扯了蛋!
先把這三件事做好再說吧!」他說的這些,都是基於後世信息大爆炸時代的經驗總結,但若要他像專業學者般滔滔不絕地列舉出更多細則,卻也難為他了。
「步子太大扯了蛋!」項聞咀嚼著這句粗話,非但不覺得冒犯,反而撫掌大笑,「此句甚妙啊!一針見血!
感謝並肩王解惑,朕回去這就想辦法落實!」心中裝著沉甸甸的方略,他也不準備多待,再次起身告辭離去。
隨著項聞一行人的腳步聲遠去,王府內再次歸於沉靜。
陳維扭頭走回內室,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三階靈材。
那靈材通體瑩潤,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運功煉化吸收起來。
一晃五天過去。
這五天中,陳維都沒有走出王府半步。上午,他常聽府中樂師彈奏古曲,於悠揚旋律中領悟音律背後蘊含的意志;
下午,則潛心修行,煉化靈材,穩固境界;
晚上,便陪著府中的幾位女子閒話家常,或是弈棋作畫。
日子過得平淡,卻也充實。
這天,陳維剛聽完一曲《高山流水》,正閉目回味間,就見管家柳城帶著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了過來。柳城躬身稟報導:「王爺,保國公世子劉志來了!」
「嗯。」陳維緩緩睜開眼,淡淡應了一聲。
那年輕男子正是劉志,他連忙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臣劉志見過並肩王爺!」
「行了,行了,」陳維擺了擺手,語氣隨意,「私底下就別跪來跪去的了!來了找個地坐吧!」
「是!」劉志依言坐下,心中對父親劉培堂說的「陳維不注重禮法」更信了幾分。
這位並肩王果然如傳聞般隨性。
「幹嘛來了?」陳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開門見山問道。
劉志臉上露出一絲靦腆,搓了搓手道:「額,三日後,小的過生辰,想邀請您來家中做客!」
「哦?你過生日啊。」陳維挑了挑眉,「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了。
至於你這生日宴嘛,我就不去了,人多眼雜,亂鬨鬨的,沒啥意思!」他向來不喜應酬。
「別呀,陳兄!」劉志一聽急了,連忙起身,語氣懇切,「這次生辰,除了我自家人外,其他人我可是一個沒請,就是想吃個清淨飯呢!您可得去!」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裡邊的一沓請帖,心中暗贊自己反應夠快,臨時改口天衣無縫。
「除了我,一個都沒邀請?」陳維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志,以他的修為,劉志袖口那幾張硬挺的請帖早就無所遁形。
「對呀!」劉志眼神閃爍,卻還是硬著頭皮應道。
「行,那到時候我過去。」見劉志都這樣表態了,陳維也沒再拒絕。
主要是這段時間,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一個瓶頸,無需日日苦修,閒著也是閒著,去保國公府走一趟,權當散散心。
「感謝王爺賞臉!」劉志如蒙大赦,長長鬆了口氣,總算是完成了爹爹交代的任務!
保國公府。
劉志回來後,不敢耽擱,直接面見父親劉培堂。
「陳維怎麼說?」劉培堂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見兒子回來,立刻問道,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回爹爹,他答應了!」劉志臉上難掩喜色,「不過陳維不喜熱鬧,我當場就表態了,只請他一人!」
「好!只要他能來就可以!」劉培堂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這樣,你吩咐下去,三日後,凡是家裡未婚適齡的女子,全給我梳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個個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
就看誰有這個福分,能得到陳維的青睞!對了,跟其他幾房也都說下,讓她們也把女兒都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