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吃了幾口，放下勺子，看向霍拉斯：「霍拉斯，明天你去碼頭問問，有沒有商人賣植物油——菜籽油、亞麻油、橄欖油什麼都行，要精煉過的，沒有雜質。如果有，買一些回來。」
霍拉斯放下手中的麵包，拿起羊皮紙和炭筆，認真地記了下來。
「還有，」阿德利安想了想，「去裁縫店買幾塊白色的亞麻布，巴掌大小就行，不用太大。」
「是，少爺。」
莉蓮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肉汁，一臉困惑：「先生，買布幹什麼呀？」
阿德利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做口紅。」
「……口紅用布？」
「口紅試色用的布。」阿德利安端起麥酒又喝了一口，「總不能用你的嘴唇試吧？」
莉蓮的臉又紅了，低下頭繼續喝湯，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皮特嚼著一塊肉，含混不清地說：「少爺要做口紅？賣給誰呀？」
阿德利安看了他一眼，用一種「你這個問題問得好」的語氣說：「你先別管賣給誰，我就問你——你以後娶了媳婦，你媳婦想塗口紅，你買不買？」
皮特想了想：「買。」
「那不就結了。」阿德利安放下酒杯，「整個南海鎮有八千多人，女人至少占一半。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女人買我的口紅，那也是四百個客戶。一個口紅賺一個銀幣，四百個就是四個金幣。」
皮特的腦子轉了兩圈，然後「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少爺您這是要做生意啊！」
「不是做生意。」阿德利安拿起麵包，蘸了蘸肉湯，慢悠悠地說，「是在拯救世界。」
皮特：「……？」
霍拉斯：「……？」
莉蓮：「……？」
沒有人聽懂這句話，但所有人都覺得少爺說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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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尼·馬雷布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今天在鎮公所跟稅務官扯了一下午的皮，試圖讓洛丹倫王室把加稅的額度降低一些。結果不出所料——稅務官的態度比索多里爾河的石頭還硬，一口咬定「這是泰瑞納斯陛下的旨意，一個字都不能改」。
赫尼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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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收拾得很乾淨，但空氣中還殘留著草木灰的煙火氣和茜草根的淡淡清香。倉庫的門半開著，裡面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院子角落的地面上有一片燒焦的痕跡，明顯是剛燒過什麼東西。
霍拉斯正從廚房端著一碗燉肉走出來，看到赫尼，微微欠了欠身：「老爺，您回來了。」
「嗯。」赫尼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一切，「這是……今天幹什麼了？」
「少爺帶人去挖茜草根了，回來在院子裡晾了一天，又燒了一堆草木灰。」霍拉斯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見這種事」的微妙感，「還讓廚房給僕人們加了餐，燉了一大鍋肉。」
赫尼愣了一下。
阿德利安？給僕人加餐？
他走進餐廳，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皮特和湯姆已經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嗝，臉上寫滿了「人生圓滿」四個字。莉蓮正在收拾碗筷，動作麻利，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而阿德利安，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羊皮紙，皺著眉頭在上面寫寫畫畫。燭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專注而認真，完全沒有以前那種「我在看書你們別煩我」的生人勿近氣息。
赫尼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邁步走了進去。
「老爹，回來了？」阿德利安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廚房還有肉，讓莉蓮給你熱一碗？」
「不用，我在鎮公所吃過了。」赫尼在阿德利安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像是在端詳一件久違了的物件。
阿德利安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赫尼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帶人去挖茜草根了？」
「嗯。」
「幹什麼用？」
「做染料。」阿德利安放下羊皮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固色染料，塗在布上不掉色的那種。」
赫尼沒有追問「做染料幹什麼」，也沒有說「你一個法師不研究魔法研究這個幹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阿德利安的肩膀。
手勁比平時重了一些。
「早點休息。」赫尼說，然後轉身走出了餐廳。
阿德利安看著老爹那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低下頭，繼續寫寫畫畫。
莉蓮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放在他手邊，小聲說：「先生，老爺剛才好像……挺高興的。」
「嗯。」阿德利安頭也不抬，「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以前的「阿德利安」是一個只會埋頭讀書、跟誰都不親近的書呆子。每次回家探親，都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待在房間裡看書，吃飯的時候沉默寡言，跟僕人說句話都嫌浪費口舌，更別提帶著他們出去幹活、給他們加餐這種事。
而今天，他不僅幹了活、安排了人，還給僕人們加了餐、發了酒。
在赫尼眼裡，這不是「做染料」，這是「兒子終於長大了」。
阿德利安嘆了口氣，把羊皮紙收好，吹滅了燭台上的蠟燭。
窗外的海風嗚嗚地吹著，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南海鎮的夜晚安靜而祥和，仿佛一切都還來得及，仿佛三年後的亡靈天災還很遙遠。
但阿德利安知道，時間不等人。
茜草根還要晾幾天。
口紅還要試驗幾次。
弩機的問題還要解決。
煉鋼、水車、投石機……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等著他。
路還長著呢。
阿德利安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列了一個明天的工作清單。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明天繼續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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