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溫還在升。三十三度,三十五度,三十七度……
眼看就要突破四十度了。按照地球的工藝,超過四十度可能會破壞部分色素,影響最終的顏色品質。阿德利安來不及多想,右手一翻,指尖亮起了一團冰藍色的光芒。
冰系法術。
在達拉然的十一年裡,「前身」對冰系法術的掌握只能說是一般——他能放出冰箭,但準頭很差;他能製造冰牆,但維持不了多久。不過在實驗室里給溶液降溫這種事,他還是能做到的。
一團冰冷的霧氣從阿德利安的掌心湧出,籠罩在缸口上方。冷氣下沉,接觸到液面,發出「嘶嘶」的輕響。水溫上升的勢頭被遏制住了,緩緩回落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阿德利安鬆了口氣。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茜草根碎渣在持續釋放火系能量,水溫每隔十幾分鐘就會重新升上來。他只能每隔一段時間就補一發冰系法術,分段降溫,把水溫控制在三十五到四十度之間。
莉蓮看著他每隔一會兒就往缸里丟一個冰霧,忍不住問:「先生,您這是在煮染料還是在給染料泡澡?」
「我在跟茜草打架。」阿德利安盯著缸里的液面,表情嚴肅,「它想燒開水,我想讓它冷靜。」
莉蓮眨了眨眼:「那誰打贏了?」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暫時平手。」
浸泡持續了三個小時。阿德利安在這三個小時裡施了十幾次冰系法術,法力消耗了大半,但總算把水溫穩定住了。
缸里的液體從最初的淺紅色,慢慢變成了深紅褐色,最後變成了一種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紅色,像是稀釋了的血液。茜草的紅色素在熱水中充分溶解,把整缸水染得通紅。
「夠了。」阿德利安讓皮特和湯姆把另一口大缸搬過來,缸口蒙上一層細麻布,用繩子紮緊。然後把浸泡液一瓢一瓢地舀起來,倒在麻布上過濾。
紅色的液體透過麻布流入新缸,茜草渣滓被攔在布面上。等所有的液體都過濾完了,麻布上留下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濕渣,像是壓扁了的葡萄皮。
阿德利安讓僕人們把濾出的茜草渣滓倒回原來的缸里,加水再次浸泡。這次升溫速度明顯變慢了——大部分色素已經溶出,剩餘的茜草根釋放的火系能量也減少了。阿德利安只補了兩發冰系法術,就不再需要降溫了。
趁第一缸過濾液靜置的空檔,阿德利安開始處理明礬液。
他讓皮特把碾碎的明礬粉倒進一個小鍋里,加少量熱水,用木棍攪拌。白色的粉末在熱水中迅速溶解,液體變得渾濁乳白。然後他倒入精煉亞麻油,繼續攪拌,同時用小火焰系法術在鍋底微微加熱,讓油和明礬水充分融合。
明礬液煮好了。乳白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阿德利安端著那鍋明礬液,走到第一缸過濾液旁邊。
「莉蓮,拿木棍,攪拌。」
莉蓮應了一聲,雙手握住一根長木棍,伸進缸里,做好了攪動的準備。
阿德利安慢慢傾斜小鍋,乳白色的明礬液像一條細線一樣流入深紅色的茜草汁液中。
「攪。」
莉蓮用力攪動木棍,缸里的液體開始旋轉、翻湧。明礬液與茜草汁液混合的瞬間,缸里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液體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小的紅色絮狀物,像是一朵朵微型的紅色雲彩在水中翻湧。絮狀物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液體表面一直蔓延到缸底。整個缸里的液體從半透明的紅褐色變成了完全不透明的、濃稠的、像是被攪動的血漿一樣的紅色。
「哇……」莉蓮停下了攪拌,呆呆地看著缸里的變化。
「別停,繼續攪。」阿德利安說,「攪勻了才行。」
莉蓮回過神來,繼續用力攪動。木棍在濃稠的液體中劃出一道道漩渦,紅色的絮狀物在漩渦中翻滾、碰撞、聚集。
這是茜草色素與明礬中的鋁離子結合,生成了不溶於水的紅色沉澱。這些沉澱就是他要的「染料前體」——等它們沉到缸底,把上層清水倒掉,剩下的就是高純度的紅色染料。
「夠了。」阿德利安讓莉蓮停下,又讓皮特和湯姆把第二缸過濾液搬過來,如法炮製。
兩缸液體處理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所有人都累得夠嗆。皮特和湯姆的胳膊因為搬運大缸酸得抬不起來,莉蓮的圍裙上濺滿了紅色的液滴,像是剛從兇案現場回來的。阿德利安的冰系法術也快把法力掏空了,腦袋嗡嗡作響,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加餐。」阿德利安靠在廊柱上,有氣無力地說,「燉一鍋肉,每人再加一杯麥酒。」
皮特端著酒杯,看著那兩缸正在靜置沉澱的紅色液體,感慨道:「少爺,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覺得自己在給染料當助產士。」
阿德利安瞥了他一眼:「助產士?你最多算個攪屎棍。」
皮特:「……少爺您這話太傷人了。」
湯姆在旁邊笑得差點把麥酒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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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阿德利安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兩缸液體。
經過一晚上的靜置,紅色的絮狀物已經全部沉到了缸底。上面的液體變得幾乎清澈,像是淡黃色的薄紗覆蓋在深紅色的沉澱物上。缸底積了大約兩指厚的紅色沉澱,質地細膩,像是稠稠的紅棗泥。
「皮特,湯姆,把上面的水倒掉。」阿德利安指揮著,「動作要輕,別攪動底下的沉澱。」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用木勺把上層的清水舀出來,一勺一勺地倒掉。等水差不多舀幹了,缸底露出了厚厚的紅色沉澱。
阿德利安讓他們把沉澱舀出來,倒在幾塊繃在木框上的細麻布上,懸掛在院子裡的陰涼處。紅色的糊狀物在麻布上慢慢攤開,多餘的水分從布眼滲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夏天的太陽很烈,但阿德利安特意把麻布掛在了廊下的陰涼處——不能暴曬,暴曬會破壞色素。陰涼通風的地方,讓水分自然蒸發,才是最好的。
到了下午,那幾塊麻布上的紅色糊狀物已經幹了大半,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干皮,下面還是濕潤的。阿德利安用手指按了按——軟的,但已經不粘手了。
「再放一晚上,明天應該就幹了。」他自言自語。
皮特湊過來看了一眼:「少爺,這個幹了之後就是染料?」
「對。」
「然後就能賣錢了?」
「先做染色測試,測試通過了才能賣錢。」阿德利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