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轉過身,正準備讓僕人們收拾院子,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聲。年輕的、陌生的、帶著一種貴族特有的優雅和克制的女聲。
「這是……什麼顏色?」
語氣不算失態,甚至可以說很克制。但聲音里有一絲微微的停頓——在那個省略號的位置,像是她被眼前這塊絲綢震撼了一下,需要零點幾秒的時間來組織語言,才問出了這個問題。
阿德利安轉過身。
院子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著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半遮著臉,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和肩膀的寬度——身形高大挺拔,站姿端正,有一種軍人的氣質。女的也是一身旅行裝束,深藍色的斗篷,兜帽半掩著金色的頭髮,只露出一張白皙的臉和一雙湛藍色的眼睛。
阿德利安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既視感,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畫面,但一時間又摸不到頭緒。
看了看那塊還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的絲綢,又看了看那個提問的女人,嘴角微微一揚:「熾焰紅。」
女人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這個名字。她的目光從阿德利安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塊絲綢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個男人側過頭,低聲對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阿德利安沒聽清。
門口的女人沉吟片刻,目光在阿德利安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她微微側了側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克制的禮貌,既不顯得冒失,也不過分疏離。
「冒昧打擾了,」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的,「請問,您可是茉德拉女士的學生,馬雷布法師?」
阿德利安心裡微微一動。這話問得講究——不是「你是不是馬雷布」,而是「您可是茉德拉女士的學生,馬雷布法師」。先提師承,再提姓名,既表達了「我了解你的背景」的信息,又給足了面子。在達拉然的社交圈子裡,這種問法通常是「同門」之間才會用的。
他已經在心裡猜出了八九分。
能夠一眼認出茉德拉學生身份的人,多半也是達拉然圈內的。而在整個東部王國,有這種氣度、這種眼神、這種「明明在問話卻像是已經在做決定」的從容感的年輕女性法師,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正是在下。」阿德利安微微欠了欠身,禮數周全但不卑不亢,「請問您是?」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緩緩掀開深藍色的兜帽,露出一頭金色的長髮。那張年輕的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白皙,眉宇間既有學者的沉靜,又有貴族的高貴。她的眼睛是藍色的,不是那種深沉的暗藍,而是一種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冰藍,目光專注而精準,像是在拆解一個複雜的魔法結構。她看著阿德利安,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微笑,而是一種「終於見到你了」的淡淡欣然。
「你好,」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貴族特有的優雅,但又不顯得刻意,「我是安東尼達斯閣下的學生,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這是我的同伴,一位聖騎士,我們結伴而行。」
阿德利安注意到,她說的是「安東尼達斯閣下的學生」,而不是「庫爾提拉斯的公主」。在達拉然的語境裡,師承永遠比頭銜更有分量。
他再次欠身行了個法師禮,這次比剛才更正式了一些:「普羅德摩爾女士,久仰。」
吉安娜微微點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院子裡那塊還在微風中飄蕩的紅色絲綢上。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阿德利安側身讓出了院門的位置,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位遠道而來,若不嫌棄,請進院喝杯茶。」
吉安娜看了同伴一眼——那位身披深色斗篷的聖騎士始終沉默地站在她身側,此刻微微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踏進了馬雷布家的院子。
阿德利安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下半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藍色的眼睛,面容英俊,身形高大,站姿端正,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族氣質。但他的氣質又不像那些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他的身上有一種軍人的鋒利感,像是被刀鋒打磨過的石頭,稜角分明卻不硌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阿德利安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但腦子裡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
庫爾提拉斯海軍上將戴林·普羅德摩爾的獨女,師從達拉然大法師安東尼達斯——那是肯瑞托六人議會的領袖,人類現存最強大的法師之一。
她在達拉然進修多年,天賦極高,進步神速。早在一年前——黑暗之門十六年,她就以十八歲的年齡正式晉升為大法師,成為達拉然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肯瑞托正式成員之一。這裡面當然有「我的海軍上將父親」這層因素——庫爾提拉斯是七個人類王國中最富庶的國家之一,戴林·普羅德摩爾的面子在整個聯盟都好使——但她的實力也確實無可置疑。
阿德利安的前身在達拉然求學期間,曾遠遠地見過吉安娜幾次。每次都是她陪同在安東尼達斯身邊穿過肯瑞托議事廳的長廊,身後跟著幾個捧著魔法典籍的學徒。那時候的她已經是達拉然的風雲人物了,不僅有天賦、有實力、有背景,還長得好看——這種人在哪裡都是焦點。
而「前身」只是一個普通的學徒,坐在長廊的角落裡,看著吉安娜從眼前走過,心裡想的不是「她真好看」,而是「那個法術結構是怎麼構建的」。
書呆子就是書呆子。
而現在,這位庫爾提拉斯的公主、達拉然的大法師,正站在他的院子裡,盯著他染的那塊絲綢看。
阿德利安站起身來,微微欠了欠身,禮數周到但不諂媚。
「普羅德摩爾小姐。久仰。」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二位這個時間南海鎮,是打算在這裡留宿?」
吉安娜點了點頭,目光終於從絲綢上移開了,落在阿德利安臉上。
「我們在洛丹倫城辦完了一些事情,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打算巡視一下沿途幾個港口的狀況。」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路過南海鎮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你家院子裡有一塊……紅色的布料。從外面看,它在陽光下像是在燃燒。我以為是施了某種火系魔法的旗幟,走近了才發現是染出來的。」
「確實是染出來的。」阿德利安沒有否認。
吉安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塊絲綢上,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的好奇,「我用魔法探查過了,布料上沒有附著任何持續性的法術。也就是說,這種紅色完全來自染料本身,不是魔法附魔的效果。」
她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阿德利安:「馬雷布先生,我很好奇——這種染料,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自己做的。」
吉安娜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用茜草根。」
吉安娜的眉毛挑了起來。
「茜草?」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茜草根確實能染出紅色,但我見過的茜草染出來的布,顏色都偏暗,洗兩次就褪色。你這塊布的紅色……太鮮亮了,而且我注意到你剛才用水漂洗的時候,幾乎沒有掉色。」
「那是工藝的問題。」阿德利安說。他注意到吉安娜的同伴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但那雙藍色的眼睛始終在他和絲綢之間來回掃視,目光敏銳而不失禮貌。
吉安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問了一句讓阿德利安意外的話:
「馬雷布先生,你師從茉德拉女士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一星期前,我剛完成學業回家。」阿德利安如實回答。
吉安娜的眼神又亮了一分:「十一年了,」吉安娜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親切感,「這麼說,我們在達拉然算是同門——安東尼達斯先生和茉德拉女士共事多年,六人議會的學徒們經常一起上課。我好像見過你,在議事廳的走廊里,你總是抱著一摞書匆匆走過。」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我那時候在趕著去實驗室。現在想想,應該多停下來跟人打打招呼的。」
「達拉然的實驗室確實比社交場更吸引人。」吉安娜也笑了,那笑容不算燦爛,但很真誠,「我理解。」
寒暄夠了。吉安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塊絲綢上,這次她看的時間更長,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馬雷布先生。」她開口了,語氣從剛才的輕鬆變成了認真,「我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阿德利安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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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寫了20多章才出現第一個名人,是不是節奏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