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馬雷布家的餐廳里進行的。
赫尼·馬雷布坐在主位上,表面上是在招待客人,實際上已經悄悄地把主導權讓給了兒子。他是個聰明人,看得出來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感興趣的不是他這個鎮長,而是他的兒子。
餐桌上擺著燉肉、黑麵包、蔬菜湯、醃魚和麥酒。不算豐盛,但很實在。吉安娜對食物沒有挑剔,吃得不多但很自然,沒有那種「貴族小姐吃不慣平民食物」的矯揉造作。她的同伴也是一樣,吃相端正但不做作,偶爾抬頭掃一眼餐廳的布局,像是在觀察什麼,又像只是習慣性地保持警覺。
阿德利安注意到,那位聖騎士幾乎不說話。吉安娜介紹他是「結伴而行的同伴」之後,他就一直保持著安靜,偶爾在吉安娜說話的時候微微點頭,或者在她提到某個話題的時候遞上一個眼神。兩人的互動很自然,像是認識了很久的人。
阿德利安在心裡默默地給這兩個人的關係打了個標籤:不只是「同伴」。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老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了看吉安娜,又看了看阿德利安。
「普羅德摩爾女士,」赫尼說,語氣不卑不亢,「聽犬子說,你對他的染料很感興趣?」
吉安娜放下手中的湯匙,用一塊乾淨的亞麻布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目光直接而坦率。
「馬雷布鎮長,我不只是『感興趣』。」她說,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的,「我是想跟你的兒子合作。」
赫尼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庫爾提拉斯以海軍聞名,但很多人不知道,庫爾提拉斯的海上貿易網絡是整個東部王國最龐大的。」吉安娜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講述一件她從小就耳濡目染的事情,「從北邊的洛丹倫港到南邊的暴風城,從西邊的吉爾尼斯到東邊的奎爾薩拉斯——庫爾提拉斯的商船在這些航線上已經跑了幾代人。我們不僅運輸糧食、木材、礦石、布匹這些大宗商品,也做奢侈品貿易——香料、絲綢、珠寶、高級染料。」
「高級染料。」阿德利安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普羅德摩爾女士的意思是,你打算把我的染料納入庫爾提拉斯的奢侈品貿易線?」
吉安娜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阿德利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今晚的正題。
「那普羅德摩爾女士打算怎麼合作?」
吉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麥酒,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年輕人值不值得她認真對待。
然後她放下酒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馬雷布先生,我是一個商人。庫爾提拉斯人的血管里流的不只是血,還有海水和黃金。」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阿德利安知道,這不是玩笑,「我從五歲起就跟著父親在碼頭上看商船卸貨,十二歲時父親讓我參與了一次香料貿易的談判——當然,只是在旁邊聽著。但我很清楚一筆好的生意應該是什麼樣的。」
「那普羅德摩爾女士覺得,我的染料能成為一筆『好的生意』嗎?」
吉安娜沒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指了指院子裡那塊掛在廊下的絲綢——雖然餐廳的門關著,但透過窗戶的縫隙,還能看到那抹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的紅色。
「那塊布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是『什麼紅色』。」吉安娜說,「在整個東部王國的布料市場上,你能買到的紅色布料不外乎三種——用茜草染的暗紅色,洗兩次就掉色;用硃砂染的磚紅色,顏色還不錯,但硃砂很貴,染出來的布也貴得離譜;還有一種是用某種昆蟲分泌物染的深紅色,只有奎爾薩拉斯的高等精靈才會做,產量極少,價格是天價。」
「而你這塊布,用普通的茜草根就染出了一種接近甚至超過高等精靈絲綢的顏色,而且不掉色。這意味著你的染料可以在產量上碾壓硃砂,在價格上碾壓奎爾薩拉斯的進口貨,在品質上碾壓市面上所有的茜草染布。」
「這是一款可以顛覆整個紅色布料市場的產品。」
阿德利安沉默了兩秒。
這個女人不簡單。
她不是在誇他的染料好看,而是在分析他的染料在市場上的競爭位置。這不是一個普通法師會說出來的話,這是一個從小在商船碼頭長大的庫爾提拉斯公主才會有的思維方式。
「普羅德摩爾女士的分析很透徹。」阿德利安說,語氣真誠但不諂媚,「那我更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合作。」
吉安娜又端起了酒杯,這次沒有喝,只是把酒杯在手裡轉了轉。
「我的方案很簡單。」她說,「庫爾提拉斯全權代理『熾焰紅』染料的銷售。你以固定價格供貨,我們負責運輸、推廣、銷售。你可以專心做你擅長的事——生產。銷售的事,交給我們。」
「固定價格供貨?」
「對。」吉安娜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態從容,「比如,你每生產一罐染料粉,我們按約定的價格買斷。你不需要操心賣不賣得出去,不需要操心運輸和倉儲,不需要操心客戶討價還價。你只需要安心生產,按時交貨,剩下的都交給我們。」
阿德利安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在拖延時間。
不是因為他沒有想清楚,而是因為他需要假裝在思考。
從商業角度來看,吉安娜的方案不是沒有道理。對於一個小生產者來說,「固定價格供貨」是最省心的模式——不需要市場調研,不需要客戶維護,不需要催款討債,甚至連倉庫都不用租。產出來就直接賣給大客戶,收錢,完事。
但問題是,阿德利安要的不是「省心」。
他要的是「主動權」。
如果簽了這種協議,吉安娜掌握了銷售渠道和定價權,他就徹底成了庫爾提拉斯的代工廠。她說不收了,他的貨就砸在手裡;她壓價,他只能接受,因為他沒有別的銷售渠道。
而且,吉安娜說的「固定價格供貨」,大概率只是第一期的價格。等他的染料打開了市場,庫爾提拉斯積累了客戶,那時候她再來談價格,他就沒有任何議價能力了。
這不是吉安娜在坑他——這是商業的基本邏輯。大客戶對小供應商,天然就有議價優勢。
阿德利安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揚。
「普羅德摩爾女士,你的方案很誘人。」他說,語氣不緊不慢,「但我有一個不同的想法。」
吉安娜挑了挑眉:「哦?」
「不賣染料。」
吉安娜的眼神微微一動:「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們不賣染料粉。」阿德利安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們賣染好的布。」
吉安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
「繼續說。」
「染料粉是核心技術。如果我把染料粉賣給你們,你們可以自己染布,也可以把染料粉轉賣給其他人。」阿德利安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扎在桌上,「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合作關係結束了,你們手裡已經有了我的染料粉配方,至少你們知道自己可以找到替代方案。而到時候,我連客戶在哪裡都不知道。」
吉安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是擔心我把你的配方偷走?」
「我不是擔心你會偷。」阿德利安的語氣不卑不亢,「我是擔心,如果我失去了對核心技術的控制,我在這個合作中就永遠是被動的一方。」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輕笑了一聲。
「有意思。」她說,「你比我預想的要謹慎。」
「在達拉然學魔法的時候,茉德拉女士教過我一句話——『施法前的防護比施法中的應變更重要。』」阿德利安攤了攤手,「我覺得做生意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