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沒有立刻回應。她端起酒杯,這次真的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好,就算我們同意賣染好的布。」她說,「那合作模式呢?你總不至於讓我把庫爾提拉斯的商船開過來,直接從你院子裡拉貨吧?」
「當然不是。」阿德利安說,「我的想法是——成立一家合資公司。」
「合資公司?」吉安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對。」阿德利安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起來,「你出資金和銷售渠道,我出技術和生產。我們共同出資、共同經營、按股權比例分紅。你管怎麼賣,我管怎麼造。利潤共享,風險共擔。」
吉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兩下,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
「你這個想法……」她頓了頓,「倒是比『固定價格供貨』更像是長期合作的思路。」
「因為我想要的是長期合作。」阿德利安說,「不是做一錘子買賣。」
吉安娜看了他三秒鐘,然後突然笑了。
那個笑容不算燦爛,但帶著一種「我開始認真考慮你的提議了」的意味。
「馬雷布先生。」她說,「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歲。」吉安娜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達拉然的圖書館裡啃安東尼達斯先生布置的論文,每天想著怎麼把奧術飛彈的施法時間縮短零點三秒。你十七歲的時候,已經在自己做染料、找客戶、談合資公司了。」
「達拉然教了我魔法,但沒有教我怎麼做生意。」阿德利安說,「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想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實際上,「自己想的」這四個字至少有一半是騙人的——他腦子裡那些關於合資公司、股權結構、議價權的知識,全都是前世趙啟航在網際網路鍵政局摸爬滾打十多年積累下來的經驗。但在這個世界,他就是阿德利安·馬雷布,一個十七歲的法師學徒,這些「商業天賦」只能歸功於「自學成才」。
吉安娜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好吧,合資公司。」她說,語氣里多了一絲務實的氣息,「那我們得談談股權比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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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娜的談判風格不像她父親戴林·普羅德摩爾那樣咄咄逼人——海軍上將的習慣是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牆角,然後問對方「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吉安娜的風格更像她的母親凱薩琳·普羅德摩爾——不急不躁,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而阿德利安,雖然在這個世界是第一次坐上談判桌,但他的腦子裡裝著一個來自後世的、被信息爆炸轟炸了四十年的靈魂。他沒有經過商,但他在前世看過無數商業案例的分析、聽過無數企業家的訪談、讀過無數本關於創業和融資的書。那些知識零零碎碎地散落在他的記憶里,平時用不上,但在談判桌上,它們像是一塊塊拼圖,突然自己拼到了一起。
他知道什麼是「代工廠陷阱」,知道什麼是「技術壁壘」,知道什麼是「控股權」和「否決權」。這些概念在這個世界可能還沒有人正式總結過,但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顯然在實踐中已經領悟到了其中的精髓。
現在,兩個人在這個南海鎮的小餐廳里,開始了一場跨越時代的談判。
「技術入股,資金入股。」吉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兩條線,「聽起來合理,但問題是——你的技術值多少?我的資金和渠道又值多少?」
「普羅德摩爾女士覺得呢?」
吉安娜沒有上當。
「我不是來給你估價的。」她說,「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你先把你的想法說出來,我再告訴你行不行。」
阿德利安心裡給她點了個贊。
不愧是庫爾提拉斯的公主,談判桌上的段位不低。
「我的想法很簡單。」阿德利安伸出兩根手指,「五五分。你五十,我五十。」
吉安娜搖了搖頭,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六四。」她說,「你四,我六。」
阿德利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普羅德摩爾女士,這個比例似乎不太公平。」
「哪裡不公平?」吉安娜的語氣不緊不慢,「你現在只有一個產品——『熾焰紅』染料。這個產品確實很好,但它還只是一個產品。沒有品牌,沒有客戶,沒有銷售網絡。你能生產出來,但你能賣出去嗎?南海鎮只有八千人口,你能在這八千個人里賣出多少罐染料?」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庫爾提拉斯不一樣。」吉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給這句話加了一個標點,「我們有自己的商船隊,有自己的倉庫,有自己的銷售渠道。從洛丹倫到暴風城,從吉爾尼斯到奎爾薩拉斯,我們的商人在每一個主要港口都有據點。你的染料放在南海鎮,只是一罐染料;放在庫爾提拉斯的商船上,它可以變成金幣。」
「所以普羅德摩爾女士的意思是,你的銷售渠道比我的技術更有價值?」
「我不是說更有價值。」吉安娜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我是說,在這個合作中,我和你的貢獻不是對等的。我出的是已經存在的東西——資金、渠道、客戶。你出的東西——染料配方——目前還不存在商業價值,直到我的渠道把它變成商品。」
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
吉安娜的邏輯很清晰,而且她沒有說錯——在這個時間節點,他的技術確實還沒有產生任何商業價值。而她的渠道,已經是現成的、運轉中的、經過了市場檢驗的商業網絡。
「好,六四。」阿德利安說。
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個笑容還沒有完全展開,就被阿德利安的下半句話定住了。
「但不是現在。」
吉安娜的笑容凝固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六四可以,但不是現在這個階段的六四。」阿德利安的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算的,「普羅德摩爾女士,你剛才說我的染料目前還沒有商業價值,我不否認。但問題在於,如果我現在就接受六四,那麼將來當我的技術產生了巨大的商業價值之後,這個比例還能調整嗎?」
吉安娜沒有回答。
「如果我現在簽了六四,三年後『熾焰紅』成了整個東部王國最暢銷的高端染料,庫爾提拉斯靠這個賺了幾十萬金幣,我拿到的還是四成。」阿德利安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堅決,「這不是合作,這是買斷。」
吉安娜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一個賭約。」
餐廳里的氣氛安靜了一瞬。
赫尼·馬雷布在旁邊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地喝著,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兒子和吉安娜之間來回掃視。那位一直沉默的聖騎士也抬起了頭,目光落在阿德利安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
「什麼賭約?」吉安娜問。
阿德利安伸出三根手指。
「一個月。從現在開始算起,一個月之內,我不僅要完善『熾焰紅』的生產工藝,還要開發出兩種新產品。」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吉安娜的眼睛,「第一種是另一種顏色的染料——我初步考慮藍色或者黃色,顏色必須足夠鮮艷,固色效果不低於『熾焰紅』。第二種是一款化妝品——口紅或者腮紅,用我自己的染料配方做原料,必須安全、好用、不掉色。」
吉安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一個月?三種產品?」
「兩種新染料加一款化妝品。」阿德利安糾正道,「『熾焰紅』已經算現有的了。」
「你確定你做得出來?」
「我不確定。」阿德利安很坦率,「但如果我確定了再來跟你談,那時候的股權比例就不是現在這個數了。」
吉安娜沉默了。
她在權衡。
如果阿德利安能做到,他的技術價值就翻了三倍——從「一個好產品」變成「一個產品線」。一個產品線的價值,遠大於單一產品。到時候她再想用六四來拿控股權,就太欺負人了。
但如果阿德利安做不到,她就能以更低的價格拿到控股權。
這是一個風險與收益並存的賭約。
「賭注是什麼?」吉安娜問。
「如果我做到了,」阿德利安伸出四根手指,「合資公司,我占六成,你占四成。」
吉安娜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六成?」
「對。我以技術和生產入股,占六成。庫爾提拉斯以資金和銷售渠道入股,占四成。」
「如果你做不到呢?」
「那我們就換一個比例。」阿德利安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很認真,「你占六成,我占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