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目光在阿德利安臉上停留了很久。
「馬雷布先生,你這個賭約……」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很有膽量。」
「謝謝。」
「但我有幾個問題。」
「請說。」
「第一,你怎麼保證一個月之後你拿出來的產品,達到『足夠好』的標準?『顏色鮮艷』、『不易掉色』——這些太主觀了。你覺得好,我覺得不夠好,怎麼辦?」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到了。
「我們可以找一個第三方來做鑑定。」他說,「達拉然的法師協會有材料鑑定部門,他們有專業的色牢度、色彩飽和度測試方法。讓法師協會出檢測報告,以他們的數據為準。這個條件可以寫進協議里。」
吉安娜的眉毛挑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阿德利安會主動提出找第三方鑑定。這說明他對自己的產品很有信心。
「好,第一個問題我接受。」吉安娜說,「第二,你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要做兩種新染料加一款化妝品。我知道你在達拉然學的是魔法,不是化學和化妝品學。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做得出來?」
「普羅德摩爾女士,你今天看到的『熾焰紅』,是我從零開始、用了不到五天時間做出來的。」阿德利安的語氣不卑不亢,「從采茜草根到染色測試,整個過程你親眼看到了——沒有用什麼稀有的、不可複製的材料。我能用五天做出一種染料,為什麼不能用一個月做出兩種?」
吉安娜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碰運氣。」阿德利安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研發『熾焰紅』不是靠瞎矇。我先分析了茜草根的顏色原理,然後找到了對應的媒染劑,再通過控制溫度和時間來調節顯色。這個方法論是可以複製的。我已經在留意南海鎮周圍的植物了——有些開黃色花的,有些結藍色果實的,我會用同樣的方法去測試。」
「你說得很有道理。」吉安娜的語氣依然冷靜,「但『道理』和『結果』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
「所以才是『賭約』,不是嗎?」阿德利安微微一笑,「如果我確定能做成,我就直接跟你開價了,沒必要賭。」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馬雷布先生,你的思維很縝密,但我還是有一個擔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假設你真的做到了——一個月後拿出了兩種新染料和一款化妝品。你怎麼保證這些產品的品質和熾焰紅一樣好?你怎麼保證它們的固色效果、色彩穩定性都達到相同的標準?」
「我們可以把驗收標準寫進協議里。」阿德利安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條線,「具體來說——色牢度:用標準方法洗滌十次後,色差值不超過1.5。色彩飽和度:用標準比色卡比對,不低於熾焰紅的95%。這些指標達拉然法師協會都能檢測,數據說話,不靠嘴說。」
吉安娜的眼神閃了一下。
她把酒杯舉到唇邊,沒有喝,只是借著這個動作掩飾自己嘴角那一絲幾乎不可見的笑意。
「你這是……早就把這些條款想好了?」
阿德利安沒有否認:「我只是覺得,既然要合作,就要把話說清楚。」
吉安娜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好,最後一個問題。」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刀鋒上的寒光,「如果你做到了,合資公司你占六成。但你要知道,控股權在你手裡,意味著你在公司里有最終決定權。你怎麼保證你不會濫用這個權力?」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想到。吉安娜不是在質疑他的能力,而是在質疑他的「可靠性」——把控股權交給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他能不能做出對雙方都有利的決策?
「普羅德摩爾女士,我沒有什麼商業經驗,這一點我不否認。」阿德利安的語氣很坦率,「但正因為我沒有經驗,我才不會濫用控股權。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把你逼急了,你可以隨時撤資、撤渠道,到時候我空有控股權也沒有用。我的利益和你的利益是綁在一起的——公司賺錢,我們倆都賺錢;公司虧錢,我們倆都虧錢。」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我只是在生產和技術上有話語權。銷售和市場的事,我聽你的。」
吉安娜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放下酒杯的時候,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完整的笑容——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不是那種「商業的笑容」,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你贏了」意味的笑容。
「馬雷布先生。」她說,「我見過很多想跟庫爾提拉斯做生意的人。有的帶著低劣的產品來碰運氣,有的帶著拙劣的謊言來騙錢,有的帶著卑微的姿態來乞求。你是第一個,坐在我面前,用平等的方式跟我談判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而且,你才十七歲。」
阿德利安端起酒杯,輕輕舉了舉:「可能是我在達拉然待太久了,習慣了跟導師平等討論問題。」
吉安娜輕笑了一聲,也端起了酒杯。
「一個月。」她說,「兩種新染料,一款化妝品。驗收標準以達拉然法師協會的檢測報告為準。如果你做到了,合資公司你占六成,庫爾提拉斯占四成。如果你做不到,六成對四成,我們控股。」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
「什麼條件?」
「就算你做到了,六四分成,我也可以接受。但合資公司的名字,要用『普羅德摩爾-馬雷布貿易公司』,而不是『馬雷布-普羅德摩爾』。庫爾提拉斯出大頭,這個排序不過分。」
阿德利安想了兩秒,點了點頭:「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吉安娜揚了揚眉毛:「你說。」
阿德利安伸出一根手指:「上述產品序列都要共用一個品牌作為宣傳——南海明珠。」
吉安娜抿了一口酒,點點頭說:「不錯的名字,我喜歡。」
「我還有一個條件。」吉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如果未來你開發了其他顏色的染料或者化妝品,合資公司有優先合作權。同等條件下,你必須優先跟我們合作。這一點也要寫進協議里。」
阿德利安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吉安娜為什麼要加這一條——她怕他到時候「跳單」,拿著新產品去找別的合作夥伴。
「優先合作權可以給,但必須加一個前提。」阿德利安說,「如果庫爾提拉斯在收到新產品樣品後三十天內,沒有給出明確的合作意向,或者給出的合作條件明顯低於市場合理水平,我有權找其他合作夥伴。」
吉安娜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你擔心我故意拖著不簽?」
「我不擔心。」阿德利安的語氣很平靜,「但協議就是把『不擔心』變成『不用擔心』的東西。」
吉安娜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嘆了口氣。
「茉德拉女士收了一個好學生。」她說,「你比她本人還會談判。」
「茉德拉女士教的是魔法,不是談判。」阿德利安笑了笑,「談判是我自學的。」
「自學的?」
「對。看書學的。」
吉安娜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好。」她伸出手,「一個月後,達拉然見。」
阿德利安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手指修長,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