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這兩個字在餐廳里輕輕落定，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赫尼·馬雷布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但什麼也沒說。老管家霍拉斯站在角落裡，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但手裡的茶壺傾斜的角度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點——他在給阿德利安的杯子裡添茶，添得比平時滿了半寸。
吉安娜收回手，靠回椅背，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事情談妥了」的放鬆，但眼神依然銳利，像是在盤算接下來的步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坐在吉安娜身側的那位聖騎士，突然開口了。
「馬雷布先生。」
阿德利安轉過頭，看向這位幾乎一整晚都在扮演「背景板」的男人。他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從容，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命令式，而是一種「我有話要說，請你聽好」的自然而然。
「閣下請說。」阿德利安放下酒杯。
聖騎士沒有立刻接話。他先是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可以」。然後他伸出手，緩緩摘下了旅行斗篷的兜帽。
金色的短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骨高而清晰，鼻樑挺直，下頜線條硬朗，藍色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他的面容英俊得不像話，但又不是那種脂粉氣的漂亮——他的英俊裡帶著一種刀鋒般的鋒利感，像是常年被戰場上的風吹日曬打磨出來的。
赫尼·馬雷布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咚」，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太快，差點把椅子帶翻。霍拉斯手裡的茶壺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到了桌布上，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王子殿下？！」赫尼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的鴨子。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
洛丹倫王國的王位繼承人，泰瑞納斯·米奈希爾二世唯一的兒子。整個洛丹倫北方領土未來的主人——包括南海鎮，名義上也是他的封臣的封臣。
「馬雷布鎮長，請坐。」阿爾薩斯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服從的魔力，「不必多禮。今晚我只是一個路過的旅人，不是王子。」
赫尼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行」，但看到阿爾薩斯臉上那個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他重新坐下，但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正在接受國王召見的臣子——雖然阿爾薩斯還不是國王，但在洛丹倫的土地上，沒有人敢對這位王子不敬。
阿德利安的反應比老爹淡定得多。
不是因為他膽子大，而是因為他早就知道這個人是誰。從吉安娜介紹「一位聖騎士」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有了數。能在吉安娜身邊以「同伴」身份同行的聖騎士，整個東部王國也就那麼一個人。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需要演出一種「剛剛才知道」的驚訝。
「王子殿下。」阿德利安微微欠身，但幅度比老爹小得多，「失禮了。不知殿下駕臨，招待不周。」
阿爾薩斯擺了擺手，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不算熱情但也不疏離的笑容，恰到好處地表達著「沒關係」。
「馬雷布先生，你不需要緊張。」阿爾薩斯的目光落在阿德利安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不算咄咄逼人，「先前沒說話，是因為這是你和吉安娜之間的生意，與我無關。現在你們談完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阿德利安心裡「咯噔」了一下。
來了。
他就知道，阿爾薩斯不可能只是來當背景板的。王子殿下千里迢迢從洛丹倫城跑到南海鎮，總不可能只是為了陪女朋友逛街。
「殿下請講。」
阿爾薩斯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麥酒。他的喝法不像吉安娜那樣小口抿，而是直接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杯壁上留下淺淺的酒漬。
「南海鎮的稅收。」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聽稅務官說，你們鎮的稅收額度已經三年沒有調整過了。」
餐廳里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赫尼·馬雷布的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又不敢在王位繼承人面前貿然開口。
阿德利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在飛速思考。
阿爾薩斯在這個時候提稅收，不是巧合。他剛剛見證了自己和吉安娜的合作談判，知道南海鎮即將擁有一個高利潤的產業——染料和染布。在這個時間點提出「調整稅收」，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既然你們要賺錢了，王國也該分一杯羹。
從阿爾薩斯的角度來說，這不算過分。南海鎮的防禦、道路、碼頭、駐軍，哪一樣不需要洛丹倫王國的財政支持？鎮子富了，多交點稅，天經地義。
但從阿德利安的角度來說，現在絕對不是加稅的好時機。
「殿下說得對。」阿德利安開口了，語氣不卑不亢，「南海鎮的稅收確實三年沒有調整過了。但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阿爾薩斯挑了挑眉：「說。」
「請殿下再給南海鎮三年時間。」
阿爾薩斯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三年？」阿爾薩斯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明顯的不悅，但也沒有認同，「說說你的理由。」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開始掰手指。
「第一，殿下剛才也看到了，我和普羅德摩爾小姐的合作剛剛起步。合資公司從成立到投產、到出貨、到回款，至少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在這之前，南海鎮不僅沒有額外收入，還要投入大量的前期成本——擴建工坊、培訓工人、採購原料。如果現在加稅，這些投入就要縮水，產量和品質都會受影響。」
阿爾薩斯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
「第二，我們的目標是把『南海明珠』這個品牌做到整個東部王國。要做成這件事，前三年是打基礎的關鍵時期。利潤的大部分都要用來擴大生產、開發新產品。如果現在就把利潤抽走，這個品牌可能永遠都做不大。」
「第三，」阿德利安頓了頓，看著阿爾薩斯的眼睛，「殿下，三年後，您可以親自來南海鎮，把我的稅再加一倍。」
餐廳里安靜了兩秒。
赫尼·馬雷布差點把嘴裡的麥酒噴出來——三年翻倍？這小子瘋了嗎？
但阿爾薩斯沒有笑。
他盯著阿德利安看了好幾秒，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翻倍？」阿爾薩斯重複了一遍，「你確定你三年後能交得起雙倍的稅？」
「我不確定。」阿德利安很坦率，「但我願意賭。殿下，您不需要現在就答應我。您只需要給南海鎮三年時間。三年後，如果我們的生意做成了，稅收翻倍，王國多了一筆收入，南海鎮的百姓也多了一份生計。如果做不成，您到時候再加稅，我無話可說。」
阿爾薩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
吉安娜坐在他旁邊，一直沒有插話。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阿德利安和阿爾薩斯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棋局。
「三年後翻倍。」阿爾薩斯終於開口了，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意味，「馬雷布先生，你對自己很有信心。」
「殿下，我不是對自己有信心，我是對『南海明珠』有信心。」阿德利安說，心裡卻暗自腹誹：其實我是對你三年後要做的事有信心。
阿爾薩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了吉安娜一眼。
吉安娜微微聳了聳肩，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別看我，這是你們洛丹倫的內部事務」。
阿爾薩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德利安。
「好。」他說，「三年。從今天算起，到黑暗之門二十年夏天。這三年內，南海鎮的稅率維持不變。三年後的夏天，稅率翻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這件事，我需要回洛丹倫王城向父王請示。泰瑞納斯陛下才是做決定的人。」
「應該的。」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殿下願意幫我傳話，我已經很感激了。」
阿爾薩斯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你不用謝我。我只是覺得，你說得有點道理。一個新產業剛起步的時候，確實需要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吉安娜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你看，我也會做生意」的得意。
吉安娜輕笑了一聲，沒有評價。
阿德利安看在眼裡，心裡默默吐槽：王子殿下，您這「跟女朋友邀功」的表情也太明顯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端起酒杯，朝阿爾薩斯舉了舉。
「殿下，敬洛丹倫。」
阿爾薩斯也端起了酒杯：「敬南海鎮。」
兩人同時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