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放下的時候,阿爾薩斯的目光又落回了阿德利安臉上。這次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在談正事,正經而克制。現在正事談完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阿德利安說不上來是什麼,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馬雷布先生。」阿爾薩斯拿起酒壺,親自給阿德利安倒了一杯酒——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給別人倒酒,之前都是霍拉斯在侍奉,「你今晚跟吉安娜談了那麼久的生意,嘴都幹了吧?來,喝一杯。」
阿德利安看著面前那杯被倒得滿滿的麥酒,又看了看阿爾薩斯臉上那個「真誠」的笑容,心裡警鈴大作。
這不對勁。
王子殿下給他倒酒,他不能不喝。但他總覺得阿爾薩斯的表情里藏著點什麼——像是……報復?嫉妒?
不對,他跟吉安娜之間清清白白,全程都在談生意,連一句曖昧的話都沒說過。阿爾薩斯有什麼好嫉妒的?
除非……王子殿下就是那種「女朋友跟別的男人多說兩句話就會不高興」的類型。
阿德利安在心裡給阿爾薩斯貼了一個標籤:占有欲極強。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殿下客氣了。」
「不客氣。」阿爾薩斯又給他倒滿了,「你在達拉然學了這麼多年魔法,一定很辛苦吧?來,再喝一杯。」
阿德利安看了一眼吉安娜,想從她那裡找個「救兵」。但吉安娜只是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揚,一副「我看戲」的表情,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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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一眼老爹。赫尼·馬雷布正襟危坐,臉上的表情寫著「王子讓你喝你就喝,看我幹什麼」。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殿下,我酒量不太好……」
「沒關係。」阿爾薩斯笑容滿面,「喝醉了就在自己家裡睡,又不用趕路。來,再喝一杯,我敬你——敬你的染料。」
阿德利安想拒絕,但阿爾薩斯已經把酒杯舉到了他面前。王位繼承人敬酒,他一個鎮長之子,怎麼拒絕?
他硬著頭皮喝下了第三杯。
腦子裡莫名其妙響起500的歌:「喝完這一杯,還有一杯。再喝完一杯,還有三杯……」
麥酒的度數不算高,但連續三杯下肚,他的臉已經開始發燙了。他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讓腦子清醒一點,但酒精的效果比他預想的要快——這具身體的酒量,似乎不怎麼樣。
「殿下,我真的……」
「再來一杯。」阿爾薩斯已經又倒滿了,「這一杯,敬我們的合作。雖然我不是商人,但我覺得『南海明珠』這個名字很好聽。來,幹了。」
阿德利安想說自己不是商人,但他已經沒力氣反駁了。他端起酒杯,一仰頭,灌了下去。
第四杯。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了。燭光在他眼前變成了一個個晃動的光暈,阿爾薩斯的笑臉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金色。他聽到老爹在旁邊說了句什麼,沒聽清。他聽到吉安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殿下……您這是……灌我酒……」
「有嗎?」阿爾薩斯的聲音聽起來很無辜,「我只是覺得跟你喝酒很開心。」
第五杯。
阿德利安的手已經端不穩酒杯了。他歪歪斜斜地舉起杯子,酒液灑了一些在桌布上。他想說「我不行了」,但嘴巴張開,發出的卻是一串含混的音節。
然後,他的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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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是被一陣乾渴從黑暗中拉回來的。
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干又澀。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但手臂一動,發現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
沉甸甸的,溫熱的,軟軟的。
他的腦子還沒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用手摸了摸——是一條胳膊,細細的,滑滑的,皮膚像絲綢一樣。
然後他聞到了氣味。
不是香水,不是花香,而是一種淡淡的、乾淨的、像是剛曬過的棉布一樣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少女身上特有的香味,很淡,但很清晰。
莉蓮。
阿德利安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清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間裡的蠟燭已經熄滅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銀白色的條紋。
他低頭一看——
莉蓮正蜷縮在他的懷裡,栗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像是一匹展開的綢緞。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勻而輕淺,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正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被子下面,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緊。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沒有任何阻礙地傳導過來,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住什麼不願意鬆開的東西。
阿德利安的大腦在這一刻進入了高速運轉模式。
昨晚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阿爾薩斯灌他酒,他喝了……喝了多少杯?五杯?六杯?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之後的事情,他完全沒有印象。
但眼前的景象告訴他,有些事情「發生」了。
他的襯衣皺巴巴的,領口的扣子開了兩顆。莉蓮蜷縮著身體,被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搭在床腳的女僕裝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他的腦子又「嗡」了一聲,趕緊把目光移開。
不對。
那是染料。
他認出來了,那是熾焰紅的染料漬。莉蓮的圍裙上經常沾到這種東西,洗不掉。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他想坐起來。他覺得自己應該坐起來——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麼,現在天還沒亮,他應該先把事情弄清楚,而不是躺在這裡胡思亂想。
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胳膊,想把莉蓮的手臂從自己身上拿開。
莉蓮動了一下。
不是被驚醒的那種動,而是那種……一直在醒著、只是假裝在睡的動。她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了,呼吸也變得不那麼均勻,手指在他的腰間微微收緊了一點。
阿德利安的動作頓住了。
「莉蓮?」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懷裡的人沒有回答,但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阿德利安又叫了一聲:「莉蓮。」
這一次,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貓。
莉蓮慢慢抬起頭。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阿德利安看清了她的表情。那雙瑪瑙綠的大眼睛裡含著淚水,但還沒有掉下來。她的嘴唇微微抿著,鼻尖有點紅,整個人的表情寫滿了「害怕」——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醒來之後會說什麼、會做什麼。
「先生……」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一絲顫抖,「您……您醒了……」
阿德利安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的那點煩躁和慌亂突然就散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莉蓮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床上。不是她主動爬進來的——至少不完全是。昨晚他被灌醉了,莉蓮來照顧他,然後……然後他可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讓她留了下來。
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莉蓮為什麼在害怕。
因為吉安娜。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年輕的、漂亮的、高貴的、實力超群的大法師。她出現在南海鎮,跟阿德利安談笑風生、推杯換盞,甚至還在談判桌上跟他「握手成交」。在莉蓮眼裡,那是一個比她優秀一百倍、一千倍的女人。
她怕自己被比下去。
她怕先生覺得她沒用。
她怕先生不要她了。
阿德利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莉蓮。」他伸出手,輕輕抹掉她眼角的那滴還沒落下的淚,「你怕什麼?」
莉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先生……那位普羅德摩爾小姐……她好漂亮,好有本事……」莉蓮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些話說出來,「我怕……我怕先生覺得我……覺得我……」
她沒有說完,但阿德利安已經聽懂了。
「覺得你什麼?」阿德利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窗外的月光,「覺得你不如她?」
莉蓮咬住了嘴唇,沒有說話,但眼淚流得更凶了。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手放回了莉蓮光潔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莉蓮,普羅德摩爾女士是庫爾提拉斯的公主,是達拉然的大法師。她從小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她見過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人物。我跟她談生意,是因為我的染料對她有價值。但生意就是生意,談完了就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
「你不一樣。你在我身邊九年了。你幫我洗衣服、做飯、打掃房間、泡茶、鋪床——在我昏迷的時候,是你每天幫我擦拭身體。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
他停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想說的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這裡像家的人」。
但這話說出來太肉麻了,他說不出口。
莉蓮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阿德利安。
「先生,您不會……不要我嗎?」
阿德利安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沒有欲望,沒有算計,只有一個簡單的、卑微的、讓人心疼的問題——
你還要我嗎?
阿德利安在心裡掙扎了零點五秒。
然後他想起了趙啟航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個段子:禽獸和禽獸不如,你選哪個?
他以前覺得這是個笑話。
現在他覺得,這他媽是個哲學問題。
他看著莉蓮那張帶著淚痕的小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莉蓮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幹活。」
莉蓮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軟軟地靠進了他的懷裡。她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身體不再顫抖了。
阿德利安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著她髮絲間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在地板上,遠處的海浪聲一下一下地傳來,像是這個世界的心跳。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趙啟航,你這個人渣。
然後他又對自己說:人渣就人渣吧。
至少,懷裡的人不覺得他是人渣。
他閉上眼睛,聽著莉蓮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綿長。這一次,她是真的睡著了。
阿德利安也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這一次,沒有噩夢,沒有系統的提示音,沒有談判桌上的唇槍舌劍。
只有一片安靜的、溫柔的、屬於兩個人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