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蓮「哦」了一聲，伸出食指，在碗邊颳了一點紅色的油脂，小心翼翼地塗在手背上。
紅色的膏體在皮膚上劃出一道均勻的痕跡，顏色鮮亮，質地順滑，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香——那是蜂蜜的味道。
「好像……比以前的順滑多了。」莉蓮看著手背上那道紅色痕跡，眼睛亮了起來，「而且顏色更好看了！」
「光澤呢？」阿德利安問。
莉蓮把手背湊到燭光下，轉了轉角度。紅色的痕跡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不像以前那樣乾澀。
「有光澤！」莉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先生，您加蜂蜜真是太厲害了！」
阿德利安也湊過去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還有一個問題。」他說，「這個配方用的是羊脂，羊脂在夏天容易變質，放久了會有一股味道。得換成更穩定的油脂。」
「那用什麼呀？」莉蓮問。
「植物油。」阿德利安想了想，「橄欖油、杏仁油、霍霍巴油——但這些在南海鎮不好買。霍拉斯去採購的時候，讓他順便問問碼頭有沒有從南方來的橄欖油。」
莉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道紅色的痕跡上，忍不住又用手指摸了摸——不沾手，固色效果跟原來一樣好。
阿德利安接著說：「另外，我們要把配方固定下來——多少色素，多少油，多少蠟，加不加蜂蜜，加多少——每一步都要精確到量。不能像以前那樣『憑感覺』。」
莉蓮眨了眨眼：「那怎麼做呀？」
「記錄。」阿德利安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羊皮紙筆記本和一支炭筆，放在桌上，「每一次實驗，用的原料、分量、步驟、結果，全部記下來。這次用的色素一勺，油一勺，蠟一勺，蜂蜜一滴。下次試試色素一勺半，油一勺，蠟半勺，蜂蜜兩滴——看看有什麼區別。」
莉蓮看著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又看了看阿德利安，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先生，您這哪是做口紅呀，」她終於憋出了一句，「您這像是在做魔法實驗。」
阿德利安笑了笑：「口紅實驗，也是實驗。只要是實驗，就要記錄、分析、總結。」
他拿起炭筆，在筆記本的第一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口紅實驗·第一次*
*原料：熾焰紅染料粉（水洗去明礬）一勺、羊脂一勺、蜂蠟一勺、蜂蜜一滴*
*工藝：油脂化開，加入色素攪拌至均勻*
*結果：顏色鮮艷，質地順滑，有光澤。羊脂有變質風險，需更換油脂。*
他把筆記本推給莉蓮：「以後的實驗，你幫我記。字寫得好看一點。」
莉蓮低頭看了看那幾行字——阿德利安的字寫得不算難看，但帶著一種男人特有的潦草，筆畫飛翹，像是在趕時間。
「先生，我的字也不好看……」莉蓮小聲說。
「那就練。」阿德利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紅色粉末，「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莉蓮撇了撇嘴，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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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霍拉斯帶著採購的單子回來了。
明礬買到了，綠礬石也從考德威爾那裡訂了貨，三天後到。血鹽精和鏽礬需要從達拉然調貨，大概要一周時間。霍拉斯還帶回了一個好消息——碼頭上正好有一艘從暴風城來的商船，船上有一批橄欖油，價格不貴，他買了三瓶。
「考德威爾說，血鹽精這東西不便宜，一磅要五個金幣。」霍拉斯報帳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少爺，咱們先買兩磅試試？」
「買。」阿德利安說，「錢的事不用省。等產品做出來，十倍的價都能賣回去。」
霍拉斯將信將疑地在本子上記下了這筆帳。
下午晚些時候，老湯姆——皮特的父親，鎮上有名的木匠——和老巴特爾斯——鐵匠鋪的那個壯漢——先後來到了馬雷布家。阿德利安把水磨的圖紙攤在桌上，給他們講解結構。
「這個齒輪是木頭的，這個軸是鐵的，水輪用橡木，葉片用松木……」阿德利安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老湯姆，你負責木工部分。水輪、齒輪、磨盤架。老巴特爾斯，你負責鐵件。軸、軸承、齒輪上的鐵齒。」
兩個工匠湊在圖紙前，皺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
「少爺，這個齒輪……」老湯姆撓了撓頭，「齒的形狀有點怪，不是我們平時做的那種。」
「這叫漸開線齒形。」阿德利安說，「傳動效率高，噪音小。你先按圖紙做，做出來就知道了。」
老湯姆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工期兩周。能做嗎？」阿德利安問。
「能。」老湯姆咬了咬牙，「少爺您給的錢夠，加個班就行。」
「好。那就拜託二位了。」
送走了工匠，阿德利安回到餐廳，莉蓮還在那裡做口紅實驗。
桌上擺著好幾個小碗，每個碗裡都是不同配方的紅色膏體。有的偏干，有的偏油，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莉蓮的手背上已經塗滿了紅色的痕跡，像是被畫了一幅抽象畫。
「先生，您看這個！」莉蓮舉起左手，無名指的指節上有一小塊顏色特別漂亮的紅色，「這個配方用了兩勺色素、一勺油、半勺蠟、兩滴蜂蜜——顏色最深，光澤最好，而且不粘手！」
阿德利安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塊紅色在燭光下像是一顆凝固的紅寶石，顏色深邃而飽滿，帶著溫潤的光澤。
「記下來。」他說。
莉蓮抓起炭筆，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這個配方的數據。她的字確實不好看，但寫得極其認真，每一筆都像是在雕琢。
阿德利安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額前那幾縷垂落的碎發，突然覺得，這個丫頭認真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先生？」莉蓮抬起頭，發現阿德利安在看她，臉又紅了，「您看什麼呢？」
「看你寫字。」阿德利安移開目光，端起桌上的一杯涼茶喝了一口，「寫得不錯，繼續。」
莉蓮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南海鎮的黃昏，海風裡帶著一絲涼意，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和漁船的櫓聲。
阿德利安站在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漸漸褪去，心裡默默盤算著明天的安排。
藍色染料的原料要等一周才能到。這一周里，他可以把口紅的配方徹底固定下來，同時開始設計普魯士藍的生產流程。
水磨的零件要兩周，不急。
一個月後，他要帶著三種產品和一款口紅，站在吉安娜面前，告訴她——「我做到了」。
「先生，」莉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天的實驗記錄寫完了，您要看看嗎？」
阿德利安轉過身，接過筆記本。
莉蓮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紙面上有幾處被橡皮擦過的痕跡，還有一些墨漬——她大概是寫著寫著，炭筆的粉末沾到了手指上，又蹭到了紙上。
阿德利安翻了幾頁，合上筆記本。
「不錯。」他說，「明天繼續。」
莉蓮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