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德利安一起床就聽到院子裡叮叮噹噹的聲響。
他推開窗戶,探出頭去,看到皮特和湯姆正在往院子裡搬大缸。兩個人一人抬一邊,嘴裡喊著「一、二、三」,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參加一場舉重比賽。霍拉斯站在旁邊指揮,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時不時在地上敲兩下,活像一個正在排練樂隊的指揮家。
莉蓮已經在院子裡了。她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裙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瑪莎和貝琪也來了,三個人蹲在廊下,把昨天準備好的細麻布、木桶、陶罐一樣一樣地擺好。
「先生,您醒了!」莉蓮抬起頭,看到阿德利安趴在窗台上,朝他揮了揮手,「東西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了!」
阿德利安打了個哈欠,縮回頭去。他快速洗漱完畢,穿上那件沾滿了各種顏色斑點的舊外套——這件外套已經報廢了,上面有茜草的紅色、草木灰的灰色、還有昨天不小心沾上的綠礬石的翠綠色,穿在身上像是一幅抽象畫。
下樓的時候,霍拉斯正端著一碗燕麥粥在樓梯口等著。
「少爺,您先吃點東西。」老管家的語氣不容置疑,「不吃早飯不能幹活,這是老爺說的。」
「我爹什麼時候管我吃不吃早飯了?」
「昨天。老爺說『那小子忙起來就不吃飯,你給我盯著他』。」霍拉斯面無表情地複述,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只是奉命行事」的公事公辦。
阿德利安嘆了口氣,接過碗,三兩口扒完了粥,把空碗塞回霍拉斯手裡。
「行了吧?」
霍拉斯看了看碗底,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了。
阿德利安抹了抹嘴,大步走向院子。
院子正中間已經擺好了兩口大缸,並排放在一起,像是一對雙胞胎。左邊那口缸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炭筆寫著「實驗組」;右邊那口缸上貼著「對照組」。
阿德利安看了一眼那兩張紙條,嘴角微微抽搐——這字跡一看就是莉蓮的,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筆較勁。
「先生,您為什麼要做兩組呀?」莉蓮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陶罐,裡面裝著昨天到貨的血鹽精。
「科學實驗的基本素養。」阿德利安蹲下來,檢查兩口缸的擺放位置是否水平,「沒有對照組的實驗,跟瞎矇沒什麼區別。」
莉蓮歪了歪頭:「什麼是『對照組』呀?」
「就是什麼都不做的那一組。」阿德利安指了指右邊那口缸,「這一組用原版的綠礬石,不處理。左邊那一組,先用奧術能量中和掉綠礬石里的邪能,再正常操作。」
莉蓮眨了眨眼:「邪能?綠礬石里有邪能?」
「微量。」阿德利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昨天晚上我翻了一下達拉然帶回來的礦物學筆記。綠礬石里含有微量邪能不是考德威爾的貨源有問題,而是這個世界的普遍現象。法師們在使用綠礬石之前,都會先用一絲奧術能量去中和掉其中的邪能,不然可能會影響鍊金實驗的結果。」
「那您為什麼還要做一組不中和的呀?」莉蓮更好奇了。
阿德利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因為我想知道——如果不中和,會發生什麼。」
「萬一炸了呢?」
「炸了就炸了。」阿德利安指了指院子裡那口備用水缸,「所以我準備了兩口。」
莉蓮:「……先生您真是未雨綢繆。」
「這叫風險管理。」阿德利安一本正經地說,「行了,別問了,幹活。」
準備工作花了大約半個小時。
皮特和湯姆把綠礬石倒進兩個木桶里,分別放在實驗組和對照組的兩個大缸旁,加水攪拌,讓結晶顆粒慢慢溶解。翠綠色的顆粒在水中旋轉、變小,最後消失不見,桶里的水變成了透明的淡綠色,像是春天剛冒頭的嫩葉。
阿德利安蹲在實驗組的缸旁邊,把右手伸進桶里,指尖亮起了一絲淡藍色的光芒。奧術能量從他的掌心緩緩流出,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滲入綠色的溶液中。
他閉上眼睛,用心神去感受溶液中的每一絲能量波動。
綠礬石溶液中的邪能非常微弱,像是一根在風中搖曳的燭火,若隱若現。奧術能量像是一陣溫和的風,輕輕拂過,將那根燭火吹滅。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一分鐘,溶液中的綠色似乎變得更純淨了一些,少了一絲渾濁。
「好了。」阿德利安收回手,睜開眼睛,「實驗組預處理完成。」
對照組什麼都沒做。皮特把另一桶綠礬石溶液直接倒進了右邊那口缸里。
接下來是血鹽精。
淡黃色的粉末倒入兩個木桶,加水攪拌。粉末在水中迅速溶解,液體變成了透明的淡黃色,像是稀釋了的蜂蜜水。血鹽精沒有邪能問題,不需要預處理,直接使用。
「兩組同步進行。」阿德利安站在兩口缸中間,左手一指實驗組,右手一指對照組,「兩邊同時倒入,慢一點,邊倒邊攪。」
皮特和湯姆各拿一根長木棍,分別站在兩口缸旁邊,做好了攪拌的準備。莉蓮站在實驗組那邊,手裡捧著血鹽精溶液的木桶;霍拉斯站在對照組那邊,捧著另一桶。
「倒。」
兩桶血鹽精溶液同時倒入缸中。淡黃色的液體與淡綠色的液體混合在一起,顏色迅速變成了渾濁的黃綠色。皮特和湯姆開始用力攪拌,木棍在缸里劃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阿德利安蹲在兩口缸中間,眼睛盯著液面的變化,手指按在缸壁上,隨時準備應對意外。
意外來得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少爺!」皮特突然喊了一聲,「這缸……這缸怎麼這麼涼?」
「什麼情況?」阿德利安趕緊把手伸進缸里——冰的。不是「涼」,是「冰」。溫度已經接近零度。
他猛地轉頭看向另一口缸——實驗組那邊也一樣,液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莉蓮的手已經被凍得通紅,還在努力攪拌。
兩口缸同時降溫。不是邪能的問題,因為實驗組的邪能被中和了,照樣降溫。
「別攪了!」阿德利安喊了一聲,雙手同時亮起橙紅色的光芒——火牆術,但被他壓縮成了兩個小火環,分別套在兩口缸的外壁上。
火環貼住缸壁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燒紅的鐵塊被丟進了水裡。白色的水蒸氣從缸口升騰而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冰晶在高溫下迅速融化,液面的溫度開始回升。
但火環的加熱範圍有限,只能暖到缸壁附近的液體,缸中心的液體還是涼的。阿德利安咬了咬牙,加大了法力輸出,火環的亮度從橙紅變成了亮黃,溫度更高了。
「皮特!湯姆!別愣著!快把缸架起來,下面燒火!」阿德利安喊道,「莉蓮!去廚房把柴火搬過來!快點!」
皮特和湯姆丟下木棍,手忙腳亂地把兩口大缸從地面上抬起來,架在幾塊磚頭上。莉蓮從廚房抱來一捆乾柴,塞到缸底。霍拉斯從工具房裡翻出一個打火石,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地打火。
阿德利安看不下去了,指尖彈出一枚小火球,「轟」的一聲點燃了柴堆。
火舌舔著缸底,缸壁上的火環還在持續加熱。雙管齊下,溫度終於穩住了。阿德利安收回雙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連續輸出火系法術對精神力的消耗不小,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了。
「先生,您沒事吧?」莉蓮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擔憂。
「沒事。」阿德利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頭看了看缸里的液體。冰晶已經完全融化了,液體恢復了流動的狀態,顏色從渾濁的黃綠色變成了更深的藍綠色。
「繼續攪。」他說,「慢慢攪,不用太快。」
皮特和湯姆重新拿起木棍,小心翼翼地攪拌著。這一次,溫度沒有再降。
阿德利安蹲在兩口缸中間,一邊觀察液面的變化,一邊在心裡復盤剛才的意外。
血鹽精溶液和綠礬石溶液混合時溫度急劇降低——這說明兩種溶液混合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吸熱反應。在地球上,某些鹽類溶解時確實會吸熱,但幅度沒有這麼大。艾澤拉斯的水、空氣、甚至是溶液中的微量魔法元素,可能放大了這種吸熱效應。
「又是一個『水土不服』的例子。」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下次做這種反應,得提前準備好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