攪拌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
缸里的液體顏色越來越深，從藍綠色變成了墨綠色，最後變成了一種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深綠。液面上開始浮現出細小的顆粒——不是上次做茜草染料時的那種紅色絮狀物，而是更細、更密、像是懸浮在液體中的微塵一樣的藍色顆粒。
「成了。」阿德利安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靜置，等沉澱。」
接下來是過濾。
細麻布繃在木框上，架在空缸上面。皮特和湯姆用木勺把反應液一勺一勺地舀起來，倒在麻布上。深色的液體透過布眼流入下面的缸里，布面上留下了一層厚厚的、藍綠色的濕渣。
阿德利安用手指蘸了一點濕渣，在指尖碾了碾。
顏色是藍色的。不是茜草紅的那種暖色，而是一種冷靜的、深邃的、像是深海一樣的藍色。但還夾雜著一些綠色，不夠純粹。
「還需要洗滌。」阿德利安說，「把可溶性的雜質洗掉。」
洗滌的過程跟做茜草染料時一樣——把濕渣倒進清水桶里攪拌，靜置，等沉澱，再倒掉上層的濁水。重複了三次，最後一次倒掉水之後，布面上剩下的是一層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色的藍色沉澱。
實驗組和對照組，在這一步出現了明顯的差異。
實驗組的藍色沉澱是純粹的深藍色，像是夜空中最暗的那片天。對照組的藍色沉澱則帶著一種明顯的綠色調，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似於孔雀綠的顏色——鮮艷、明亮、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光澤。
「這個好看！」莉蓮湊過來，盯著對照組那缸帶綠的藍色，眼睛亮晶晶的，「先生，這個顏色比那個純藍色的還好看！」
阿德利安也蹲下來，把兩缸沉澱並排放在一起，仔細對比。
實驗組：深海藍，沉穩、內斂、像是藏著無盡秘密的深淵。
對照組：孔雀綠，鮮艷、跳脫、像是熱帶海島上瀉湖的顏色。
兩種顏色都很漂亮，但漂亮的方向不同。
「都留著。」阿德利安說，「兩個都是成品。」
接下來的乾燥和測試，他交給了莉蓮和兩個姑娘。
藍色沉澱被攤在細麻布上，放在陰涼通風處晾乾——暴曬可能會破壞色素的結構，影響顏色。
一天後，干透的藍色粉末被收集起來，裝進了定製的陶罐里。實驗組的純藍色粉末，阿德利安給它起名叫「深海藍」；對照組的藍綠色粉末，他起名叫「孔雀石藍」。
然後是最激動人心的環節——染色測試。
莉蓮拿出兩塊白色的絲綢，分別浸入兩種染料的溶液中。深海藍的染液是純粹的藍色，像是把天空剪了一塊泡在水裡；孔雀石藍的染液則帶著一絲綠色調，像是熱帶海洋的顏色。
浸泡、漂洗、晾乾。
兩塊絲綢在陽光下展開的那一刻，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顏色好看——雖然確實好看。
而是因為，那兩塊絲綢的表面，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蔚藍色微光。
不是染料沾到了手上那種「掉色」，不是光線反射造成的錯覺，而是從絲綢的纖維內部滲透出來的、像是螢火蟲尾巴上的那種冷光。很淡，淡到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當絲綢的角度微微變化，那層光就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輕輕蕩漾了一下。
「這是……」莉蓮張大了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阿德利安也愣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塊深海藍的絲綢。手指上沒有沾到顏色，但那層微光像是活的一樣，隨著他手指的移動而微微閃爍。
「魔法顯色。」他喃喃自語。
茜草紅有「火熱感」，普魯士藍有「螢光感」。這不是他計劃中的效果，這是艾澤拉斯的魔法元素與染料分子相互作用的結果。綠礬石中的邪能被奧術能量中和後，這種螢光效應減弱了一些，但仍然存在；而未經中和的對照組，螢光效應更強，顏色也更深邃。
「這算是什麼？」阿德利安盯著那塊絲綢，腦子裡飛速運轉，「意外的副產品？還是說……這才是艾澤拉斯版普魯士藍真正的樣子？」
皮特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塊絲綢，用一種「我雖然不懂但我覺得很厲害」的語氣說：「少爺，這個布……晚上會發光嗎？」
「不會。」阿德利安說，「只有在有光的時候才會反射出這種微光。沒有光的時候，它就是一塊普通的藍布。」
「哦。」皮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也挺好看的。」
莉蓮把那兩塊絲綢疊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先生，」她抬起頭，那雙瑪瑙綠的大眼睛裡倒映著絲綢的藍色微光，「這兩種藍色，都要給普羅德摩爾小姐看嗎？」
「都給她看。」阿德利安說，嘴角微微上揚，「讓她選。或者，讓她兩種都要。」
他轉身看向倉庫里那一排排的陶罐——熾焰紅的紅、深海藍的藍、孔雀石藍的藍綠。
三種顏色。三款產品。
一個月之約，才過了一周，他已經完成了兩種染料。口紅也在量產了。
「還差一個。」阿德利安自言自語。
莉蓮歪了歪頭：「先生，差什麼呀？」
「黃色的染料。」阿德利安說，「或者橙色的，或者紫色的。反正再搞一個顏色出來，弄出一個完整的產品線。」
莉蓮「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藍色的絲綢，又看了看阿德利安臉上那種「我已經在盤算下一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先生，您笑起來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好看多了。」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說：「我笑不笑都一樣好看。」
莉蓮：「……先生您這是誰教您的自信？」
「自學的。」
院子裡響起一陣笑聲。皮特笑得最大聲，湯姆笑得蹲在了地上，連霍拉斯的嘴角都微微上揚了幾度。
莉蓮紅著臉低下頭，把那兩塊藍色的絲綢貼在臉頰上，感受著那種涼爽的、滑膩的、帶著一絲微光的觸感。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遠處的海面上，晚霞正在燃燒，顏色跟他手裡的染料一模一樣。
阿德利安站在院子裡，手裡捧著一罐孔雀石藍的染料粉，看著它在陽光下泛著藍綠色的微光。
莉蓮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覺得夕陽下的先生，比平時更好看了。
她沒有說出來。
但她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一刻。